雲老二抱著金寶緩緩轉過身,一步一挪地慢慢走著,即便路上的積雪早已清掃乾淨,路麵乾爽平整,雲老二依舊走得膽戰心驚,唯恐腳下一個趔趄,摔著他心尖上的金寶。實則孩子內裡裹著小抱被,外頭又罩著厚棉被,即便真的沒抱穩落地,也隻會是“噗嗤”一聲悶響,摔的是被子,斷不可能傷著孩子,可他偏偏控製不住地緊張。徐氏看在眼裡,隻得上前半步,伸手在旁托著,雲新陽將兒子安置妥當後,也快步回來搭手。三人小心護持著,總算安穩走到了目的地——飯堂。
將金寶輕輕放下,雲老二才忍不住長舒一口氣。徐氏掏出手帕遞過去,溫聲道:“快擦擦吧,你瞧這一腦門的汗,都緊張成什麼樣了。”
雲新暉站在一旁,滿臉戲謔地打趣:“娘,您可說錯了,爹這哪是緊張的,分明是累的。我們抱的不過是個小子,他懷裡抱著的,可是咱家的千金寶貝。”
雲老二無心同兒子打趣,接過手帕擦著汗,目光早已垂落,癡癡望著被裹在被子裡的金寶。
烘房的溫度,比各院的暖房還要溫熱幾分。徐氏先是解開裹在外麵的大棉被,又鬆開內層的小抱被,將金寶的模樣完整露了出來——一身粉嫩嫩的小棉衣,裹著這個軟乎乎的小丫頭。
小家夥比剛出生時長了不少肉,不再是皺巴巴的模樣,肌膚漸漸白皙,眉眼也舒展開來,隻是黃疸尚未完全褪儘,臉頰還帶著淡淡的黃氣,算不得驚豔的小女娃。可雲家一眾男丁,早已團團圍在四周,讚不絕口。這個說金寶眼型纖長,待徹底睜開,必定又大又亮;那個道她唇形生得標致,將來言語定然溫婉動聽。眾人好似拿著千裡鏡一般,將小姑孃的丁點優點放大百倍,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微的瑕疵,卻儘數模糊,半分也瞧不見。一旁的其遠、其平兩個男寶,反倒被徹底忽略,冷落在一邊,無人多顧。
正熱鬨時,劉氏掀簾進來,高聲嚷嚷著:“你們一家子都圍著看夠了金寶,就剩我一個還沒瞧見過,快些讓開,叫我好好看看咱家這金疙瘩!”說著便毫不客氣地拽開兒子,擠走小叔子雲新暉,獨占了最佳位置,不消片刻,又是一通極儘寵溺的誇讚。吳婉嬌聽著眾人對女兒的誇張吹捧,羞赧地斜睨了雲新陽一眼,雲新陽隻無奈地輕笑。
就在此時,忽然傳來一陣“噗噗通通”聲,原來是金寶放了個響屁。圍在一旁的男人們先是一怔,隨即眉眼間都漾開歡喜,新一輪的誇讚又鋪天蓋地地湧了出來。
雲老二撚須笑道:“也就咱們金寶,能這般坦蕩可愛,不遮不掩,率真得叫人心頭發軟。”
雲新暉跟著打趣:“天底下就數咱們金寶最靈動,連這屁都放得俏皮,清脆規整,竟像小鼓槌輕敲檀板一般,旁人想學,也學不來這份天然嬌憨。”
亮亮歪著頭道:“最奇的是半分異味都無,反倒裹著淡淡的奶香氣呢。”
京京在一旁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劉氏聽著大家對金寶的誇讚,也拍著手笑道:“這說明咱金寶腸胃和順、養得壯實,所以放屁才這般洪亮,是個康健的好娃娃。”剛把無人理會的兒子豪哥放下的雲新晨,聽著媳婦的話,也忙不迭地點頭附和。
吳婉嬌聽著這些毫無底線的誇讚,終於羞得抬手捂住了臉,雲新陽在旁,也忍不住“嗬嗬”笑出了聲。
許是金寶恰好睡足,又或是被周遭的喧鬨吵醒,先是緩緩睜開一隻眼,片刻後,另一隻眼也慢慢睜開。這是雲家一眾男人,除雲新陽外,頭一回瞧見金寶醒著的模樣,那股驚喜之情,簡直難以言表。吳婉嬌在心中暗自輕歎,盼著眾人適可而止,可這番心聲,自然無人聽見,即便聽見,也攔不住這群誓把金寶寵上天的人。
吳婉嬌聽得多了,反倒漸漸麻木,暗自寬慰:這閨女雖是我十月懷胎所生,可終究是雲家的孩子,他們一家人這般儘心寵愛,極致誇讚,他們自己都不覺得羞赧,我又何必獨自難為情。想通之後,她便徹底坦然,任由眾人圍著誇讚,隻當未曾聽見,轉頭拉著曹婉卿,一邊看著各自的兒子,一邊輕聲閒談。至於換尿布、餵奶這些瑣事,今日劉氏好不容易搶得了機會,還有婆婆在一旁盯著,哪裡還用得著她這個親娘親自過問。
雲家素來有個習慣,每到除夕正午,便不再費心張羅正經飯菜,隻隨意弄些簡餐墊墊肚子,因此家裡的除夕晚宴,向來開得格外早。
今年除夕,雲家少了雲新曦與雲興旺兩個兒子在外未歸,再加上兩位老爺子的境況不明,雲老二夫婦心中始終總是有著一絲憂愁。
除夕開宴時,一家人都怕驚擾了熟睡的小家夥們,尤其是繈褓中的金寶,說話、敬酒更是刻意放低了聲量。雖沒了往年那般熱熱鬨鬨的氛圍,可因著金寶的到來,雲家人即便輕聲細語,甚至心裡掛著事的,臉上的笑意都一刻也未曾淡去,滿室皆是溫柔暖意。
晚宴結束時,天色尚且明亮,徐氏便連忙催促剛生產不久的兒媳帶著孩子們早些回屋歇息。這一回,雲老二沒有再爭著要抱金寶,隻望著被窩裡睡得香甜安穩的小娃娃,眼神裡滿是戀戀不捨,幾乎要黏在孩子身上。最終,金寶被他爹雲新陽小心抱走,雲老二一直站在院門口,目光追隨著那道身影,直到對方走進旭陽苑的大門,徹底消失在視線裡,才輕輕歎了口氣,緩步折回屋內。
天色徹底黑透之前,家中男人們又都再次聚到了烘房,準備守歲迎年。雲新暉壓根沒打算在除夕夜裡閒著,回了春暉苑取來自己撰寫的典故故事稿,想請眾人品評一番,更特意讓雲新陽過目幫忙修正。
雲新晨、亮亮與京京讀罷文稿,都對他編寫的故事讚不絕口,尤其是京京,年紀雖小,卻提出了不少中肯實用的修改意見,幾人圍在一起討論得熱火朝天。屋外不知何時起,凜冽的北風漸漸愈刮愈烈,吹得窗欞嘩啦作響,廚房裡忙完活計的丫頭掀簾出來,忽然驚呼一聲:“呀,下起好大的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