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想趁這閒暇讀些書,或是重拾擱置一年的棋子自弈幾局,亦或是揮毫作畫、臨池寫文,這般清閒日子卻隻過了兩日,皮秀才便又愁眉苦臉地找上門來訴苦。
他絮絮叨叨說了半日,症結仍和從前一般無二:講堂上總有學子當眾反駁他,動輒便把全班的思路帶偏,隻得再來求雲新陽幫忙。
雲新陽這次卻果斷搖頭:“不是我不幫你,是實在幫不了。問題從不在孩子身上,也不在某個問題上,”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根在你這裡。我實在不解,你讀書時,自己悟不透便罷了,撞見相悖的觀點,怎就沒想過去請教夫子?竟一直這般糊裡糊塗過的。”他心裡暗忖,這皮秀才的功名莫不是當年考官看走了眼、拿錯了卷子?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皮秀才一臉焦灼。
“你既執意要我給主意,我便直言不諱。第一,沉下心下苦功,把經書重新細讀一遍,但凡有疑問,便去請教你父親或是吳夫子,徹底弄明白再登講堂。第二,用個笨法子,每日把教學講義寫得詳儘周全,先呈給你父親批閱,等他勘出錯漏、指正補救之後,再拿去授課。”
皮秀才聽得連連點頭,若有所思地離去了。
吳鵬展成親那日,場麵比當初的進士宴簡樸許多。雲家這邊,除卻抱弟去給吳婉嬌幫忙、雲新晨送冰之外,旁人都沒去忙活,雲新陽愈發清閒,安安穩穩坐在喜宴上,與同窗們談笑風生的吃吃喝喝。
吳鵬展新婚過後,餘下的假期已然不多,一番收拾打點,便要啟程進京赴考。
臨行之日,船期定在上午。雲新陽沒去吳家,一早吃過早飯便徑直去了碼頭。吳鵬展抵達碼頭,一眼望見雲新陽,兩人四目相對,默契地伸出右手相握,左手各自在對方肩頭輕拍兩下,便鬆開了手。吳鵬展轉身與吳家人、特意趕來送行的汪主簿一家人一一作彆,隨即登船而去。
雲新陽直待到船槳劃破水麵、舟楫漸遠,吳鵬展夫婦再度朝岸上親友揮手作彆時,才抬手與吳鵬展道彆,轉身離去。他沒有去書院,徑直回了家,推門進屋後便和衣臥倒在床榻上。
新昌不敢驚擾,隻靜靜守在屋門外。約莫半個時辰過去,忽聞屋內雲新陽猛地一個鯉魚打挺躍下床來,朗聲道:“新昌,磨墨!我要作畫!”
新昌連忙應聲:“好嘞,爺,這就伺候您磨墨!”
墨汁研得濃淡相宜,雲新陽展紙鋪陳,新昌斂聲屏息立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圓,凝神望著眼前一幕——隻見雲新陽腕間運筆如飛,落筆行雲流水、揮灑自如,一幅磅礴山水轉瞬躍然紙上:雙峰聳峙、直插天際,懸崖峭壁斧劈刀削,層巒疊嶂翠色如湧;兩峰之間,大河奔湧、波翻浪怒,一葉小舟穿峽而下,劈波斬浪,勢破萬難、一往無前。
雲新陽凝眸審視全卷,胸中激蕩意氣難平,略一沉吟,便揮毫於卷首題下《題江峰送彆圖抒懷》一詩:
少年折桂冠鄉闈,
守製空嗟春闈違。
目送歸帆赴京闕,
心藏壯誌入煙霏。
雙峰拔地淩霄漢,
一葦橫江破翠微。
莫道今朝淹客路,
他年鵬舉定高飛。
題罷,他手腕輕振收鋒,筆鋒勁利利落,穩穩駐於紙端,隨即緩緩吐納一口氣,眼底鬱色儘散,隻剩灼灼鋒芒熠熠生輝。
新昌駐足凝視捲上詩句,眸光先是一震,轉瞬便愈發清亮,指尖輕頓在畫卷邊緣,神色間滿是動容,更藏著幾分對雲新陽這份不屈壯誌的由衷敬服。
吳鵬展一走,吳夫子再無躲懶的藉口。次日清晨,雲新陽到書院,踏入小書房時,果見吳夫子端坐書桌之後,麵上漾著幾分輕鬆笑意。
吳夫子見雲新陽神色篤定,甚是滿意,揚聲吩咐:“來安,取棋盤來,置在桌上。”
新昌忙應著,搬過一把椅子放在案前對麵,擺好棋盤,師徒二人對坐而弈。吳夫子執黑子先行,雲新陽拈白子應對,二人默不作聲落子如飛。雲新陽昨日已然平複心緒,今日執棋便全心投入,一局終了,吳夫子僅以一子險勝。這般光景,更見雲新陽心態沉穩,並未因吳鵬展高中而心緒浮動,吳夫子心中愈發讚許——在他看來,唯有經得起世事波折之人,方能成得大事。
沒過多久,府試和院試的結果就出來了,訊息傳來,讓雲新陽驚喜連連,吳家書院那八個參加府試的,竟然全都過了!再加上之前的四個童生,參加院試的十二個中,更是有八個中榜,比往年都多呢!令他意外的是,其中還出了個榜首,終算是交上了一份滿意的答卷。
接下來便是秀才宴的請帖雪片似的飛來,邀請他這個雲夫子賞光駕臨。
雲新陽歎息,幸好如今這家底尚可,能備得起這八份賀禮,不然就這八個秀才宴的賀禮送下來都要傾家蕩產了。
他備的賀禮並不貴重,皆是貼合學子身份、又足見心意的尋常物件,每份都用錦盒仔細包裝妥當,一一歸置在木箱中。
按請帖日期排序,首站便是王耀宗家——王家在縣城也算有家底底蘊的人家。天剛矇矇亮,薄霧輕籠河麵,水汽氤氳,雲新陽便帶新昌收拾停當,從木箱取出給王耀宗的賀禮,坐上雲新暉小廝銀多趕的馬車,往碼頭行去。和吳夫子一行人登上吳家的船,艄公搖櫓離岸,水波輕漾,晨風拂麵,吹得船頭幾人衣襟微揚,帶著幾分清冽寒涼。
船行一個多時辰,抵達縣城碼頭,王耀宗的書童早已在岸邊等候。那書童眼尖,見雲新陽師徒下船,當即快步上前,屈膝躬身,語氣熱絡又恭謹:“吳夫子安好,雲夫子安好,二位一路辛苦!老爺特意命小人備了馬車在此等候,快請移步,馬車就在近旁。”
馬車停在碼頭石階側,幾步之遙便到。雲新陽扶著吳夫子先上車,自己隨後入座,新昌與長隨緊隨其後,登上後麵一輛小馬車。小廝在車外躬身稟道:“馬車即刻啟程,二位夫子坐穩。”車轅輕顫,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軲轆聲響中往城內去,一路街市喧囂,叫賣聲、車馬聲絡繹不絕。不過半個時辰,小廝的聲音再度傳來:“二位夫子,王府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