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輔將師刀一把拽出,刀柄末端的銅錢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淩冽通透,深入魂魄,立即讓他冷靜了下來。
師刀,是儺巫用來斬妖除魔,威懾邪祟的神聖法器,也代表神之威嚴。
有師刀在手,便如有殺伐之令在手,任何妖魔邪祟見之都會退避三尺。
意識到有戰勝無支祁的希望,胡文輔從衣服上扯下一條布,將師刀綁在右手心裏,防止師刀像錢袋一樣掉下去“送”給河神。接著,他觀察起身後這堵崖壁,思考如何應對無支祁。
這片崖壁下麵都是由豎條狀岩石構成,難以攀援行走。一旦摔倒,鋒利的岩石片就會像刀一樣割進肉裏,十分危險。
但水域是無支祁的主場,泡在水裏隻會危險加倍,最好還是在崖壁這片石頭上幹掉它。
打定主意,胡文輔不斷搜尋著無支祁的影子,卻再也沒見到那顆禿腦殼。
他不禁有些動搖。
迅速離開這裏和與那水猴子在此糾纏,他必定會選擇前者。因為多浪費一刻,妻子和女兒就危險一刻。
可他也無法放任這樣一個吃人妖怪留在望仙河裏。
若真有洪水來臨,此妖必然是想趁亂害人。
如今師刀在手,便是有了替天行道的能力,也有了斬妖除魔的責任。他不能就這麽離開,不能做對不起何從道信任的事。
或許,從何從道交給他師刀的那一刻,斬殺無支祁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
想到這裏,胡文輔深吸一口氣,縱身躍迴水中,潛入水下開始尋找水猴子的蹤跡。
暴雨中的河水非常汙濁,根本看不清任何東西,反而刺激得雙眼又癢又疼。
勉強下潛一段時間後,他迅速上浮,準備緩口氣再找。
把頭露出水麵後,胡文輔用左手抹了把臉上的水,努力眨動眼睛想恢複被刺激的視力。
當視線逐漸清晰時,他發現遠處一塊看似像石頭的東西突然動了,甚至裂開了一道像嘴一樣的黑色口子。
胡文輔一個激靈,迅速朝那塊“石頭”遊去,身體卻猛然被一股力道拖下了水。
在水中翻轉一圈後,胡文輔感到左腳一疼,接著看到眼前黃濁的水裏飄上一抹紅色。
他拚命踹著拉住自己左腳的東西,同時彎腰用師刀朝腳下劃去,刀刃剛刺過去,那股拖拽的力量又倏忽消失了。
意識到腳部已經受傷,水裏又對自己不利,胡文輔立刻朝崖壁遊去。剛調整好姿勢,周圍的水流忽然圍著他打起轉來,逐漸形成了一個向下的漩渦。
——不好,那東西要淹死我!
無支祁並非是個隻有蠻力的妖物,它發現胡文輔有一把頗為厲害的武器後,就打消了正麵攻擊的主意,決定借用水中優勢獵取獵物。
胡文輔看出了無支祁的意圖,卻無力反抗。
漩渦的吸力格外強大,他無論再怎麽用力也遊不出旋轉的水流,反而被卸去了大半力量。師刀辟邪的法力在此刻也發揮不出任何作用,因為這隻是被加速了的漩渦,並非妖魔。
漸漸地,胡文輔的身體被漩渦帶了下去,變成漩渦的一部分。他口鼻裏全是氣泡,已經無法呼吸,隻剩腦子裏片刻的意識。
恍惚間,一個模糊的情景出現在眼前。
這個畫麵像泛黃的幻影,又像旁觀者視角下的戲劇,但其中的人卻是胡文輔非常熟悉的。
他記得自己非常恨那個人,可現在卻絲毫恨不起來,隻是被迫做一個旁觀者。
那是年幼的他,和曾經被他稱之為“父親”的人。
……
簡陋的木屋裏,一個七歲左右的男孩渾身是土地從外麵跑進來,噘著嘴站在父親身邊。父親正持筆跪坐在桌案前,麵前有一卷竹簡,似乎在寫著什麽。
“爹,我們為何要來這麽破的地方,我想迴家,迴潁川。”男孩拽著父親拿毛筆的手不斷搖動著,一臉委屈。
父親放下手中毛筆,摸了摸他的頭平靜地答:“文輔,這裏就是我們的家啊。等爹把後院辟出來,種些花草,不就和你以前喜歡的牡丹園一樣麽。”
“可是在這種破地方,我還怎麽實現我的誌向啊!”男孩苦著臉,依舊不滿意。
“哦,文輔有何誌向?”父親笑著問。
“我要平天下之亂,讓老百姓過好日子,人人都有牡丹園!”男孩認真地答道。
父親笑得更大聲了,很是欣賞那孩子顯露出的氣性,又問一句:“何以平天下之亂?”
“當然是靠萬夫不當之勇!”男孩擺出幾個拳法動作,見父親笑而不語,又補一句:“還有如諸葛先生一樣的智謀!”
父親對這個迴答似乎頗為滿意,又問:“那諸葛先生又是住在何處?”
“住……住在草廬裏。”男孩一下就明白了父親的意思,垂下頭,不再說話。
“文輔,心懷天下者,論心而不論出身。心懷百姓者,論行不論功名。”父親摸著他的頭,“你我所在之處,便是家。在這裏,你一樣可以成長為擁有智謀的勇士,一樣可以為百姓謀天下。隻要你心意堅定,便無不可為之事。”
“我這麽厲害嗎?”男孩瞪大了眼睛,望著慈愛的父親。
“我家文輔當然厲害,爹會一直守著你,看你成為你所想做的那個人。”
父親的笑容定格在了這一幕,胡文輔忍不住張開嘴,用最後的力氣朝虛幻的人影大喊。
但水裏的呼喊卻沒有一絲聲音傳出,隻有冰冷的水灌進了他的喉嚨裏。
“你還守著我嗎?”
那無聲的口型所喊出的,是這六個字。
……
嘭地一下,胡文輔的身體重重沉到了河床上,四肢僵硬地浮動著,隻有師刀還綁在右手上。
一雙黑指甲灰白毛的腳在水流裏毫無阻礙地走來,如同行於陸地般。
它踢了踢那具沉甸甸的身體,確認沒有意識後,將胡文輔拉起來扛在肩膀上,打算拖去安全的地方吃掉。
無支祁剛被招來此地,正是饑腸轆轆的時候,急需進食。
它喜歡先吸取人的陽氣,再開膛破肚扒出新鮮熱乎的內髒享用一番,所以最是要求食物的鮮活。
結果望仙村民太鬆弛了,一個個都藏在家中,不打魚不下水,就連路上都沒半個人影。
現在好不容易遇到個陽氣充裕的男子送上門,自然要先飽餐一頓才行。
但它犯了一個錯誤——那把師刀還在胡文輔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