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村是最後接到張羽之通知的村落,但無人在意這件事。
因為方村地勢較高,民宅田畝大多是在山上開墾建造,且位於望仙河上遊。
往年洪水來臨時,方村百姓便站在自家門口,看山下麵洪流翻湧,巨浪過門而不衝,反倒成了極為壯觀的奇景。所以村民們並不慌張,依舊我行我素,沒有做任何逃難舉措。
得知岩鋪村在自家門口河道建造防洪工事,而且有三倍工錢,這才吸引了一些方村人加入到幹活中。不過絕大多數人都是閑得無聊,圍去看看熱鬧,當茶餘飯後的談資。
但也有人看出了方村暗含的危機。
一來因為方村在山上,良田不足,產糧有限。
平時青黃不接時,還能去岩鋪買些米糧來過渡。若除方村以外地區全部受災,那麽全年整個峽穀都會受饑荒,即使有存糧也無法持續太久。
二來今年暴雨確實蹊蹺,再這般下上幾天不停,山上就會有泥流下來。輕則衝毀他們的田畝,重則正片山頭都有可能滑落下來,那就是屋毀人亡。
但對於生性鬆弛,且從未遇到過大災的方村人來說,並不會因為一兩句危言聳聽的話就大費周章搬遷避難。所以他們依舊我行我素,繼續過著平穩的日常生活。
……
望仙村此時則是另一種景象,呈現出四分五裂之勢。
劉允錫慘死,胡文輔離家不歸,整個望仙村群龍無首,隻剩幾位鄉紳村老主持大局。
得知洪水即將來臨,岩鋪村正在修造防洪工事後,鄉紳村老們聚集在祠堂中,商議著要如何應對。可眾人各有說法,始終沒有商量出個決策。
有人認為,望仙村應該效仿岩鋪村,聯合下遊九牛村共同構築防洪工事。
有人認為,望仙村沒有岩鋪村那麽富裕,搞不了那麽大陣仗,隻需要帶著妻兒老小去山上避難,保全自己就好。
還有人認為,此時距離秋收已不足一月,這洪水也隻是聽那野道士散佈而來,誰都無法確認是否真有洪水。若上山後沒有遇到洪水,反而讓蝗蟲折了田裏收成,那纔是毀瞭望仙來年的希望。
最終,堅持要建造防洪工事的人,帶著工具冒雨去了岩鋪村。
打算避難的,開始收拾行李,勘察上山的路。
而想留下守田的,在考慮之後,讓家中婦孺帶上少量糧食先躲進山裏,老弱病殘和部分男丁留在村中繼續看守田畝。若三五日後沒有天災,山裏的婦孺再迴來。
九牛和樟澗村位於望仙河下遊,地勢較低,此時河道已經漲水到了足夠危險的地步。
得到張羽之警示後,兩個村子裏的百姓沒有絲毫猶豫,紛紛收拾家當準備上山。
但出門的隻有健康的青壯男女和孩子們,老弱人群全留在了村裏,僅留了部分糧食給他們。
因為老弱之人沒有足夠的體力爬山,就算到了山上也會因為艱難的生存環境而生病,不僅浪費口糧,還需要人力照料,壓縮家族中其他成員的生存空間。
麵對天災,人們縱使無法割捨親情,但依舊會做出理智的選擇。
……
此時,胡文輔還不知道幾個村子在短短半天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撐著竹篙攀著岩壁,半遊半爬地在望仙河裏勉強行進了一個時辰,已經能看到望仙村高高聳立的岸邊的望樓。
正當他打算一股作氣遊向望仙村的岸邊時,忽然察覺到右前方河麵上似乎有顆人頭。
胡文輔將竹篙插在水底,穩住身體不再遊動,視線朝人頭那邊看去,卻什麽都沒看到。
——有人溺水了?
他朝發現人頭的方向勉強劃過去,餘光再次瞥見那顆濕漉漉,頭發稀疏的腦袋。
但這次不是在原本的前方,而是左後方。
胡文輔一下警惕起來。
直覺告訴他,這絕對不是有人溺水,而是遇到麻煩了!
安全起見,他緩緩退迴到崖壁旁,手裏緊緊攥著竹篙,警惕地看著四周。
然而,波濤洶湧的水麵上除了從上遊衝下來的樹枝草葉,什麽都沒有。
確認附近暫且無虞後,胡文輔接著朝岸邊遊去。
暴雨中高聳的望樓逐漸能看清輪廓,遙遠的河岸也近在咫尺。無論遇到什麽河妖鬼魅,等他上了岸,就什麽都不必擔心了。
胡文輔用力一撐竹篙,像奮力越過龍門的鯉魚般頂過大浪,讓身體向前衝刺了三五尺左右的距離。
隻要保持這個節奏,很快就能抵達岸邊。
突然,胡文輔手裏的竹篙虛捅下去,似乎觸不到河底了,手感也輕了大半。他把身體貼在石頭縫裏,提起竹篙一看,發現整段竹篙隻剩半截,那斷口參差不齊,似是被什麽東西咬斷的。
沒有竹篙借力支撐身體,一個渾濁的大浪撲來,他就被打迴到了水裏,然後如斷線風箏般被衝向河道中央。
與此同時,胡文輔看到了剛才那個“溺水者”,心髒猛然一緊。
那家夥身形如人,高約六尺,四肢長著灰白色長毛,胸腹部位覆蓋暗綠色魚鱗,身後拖著一條長尾巴。頭部似猿猴,雙耳尖長,獠牙外露,頭頂毛發稀疏,乍看像個禿頂的老頭。
——水猴子?
在靠近河流的村裏,常常流傳著關於水猴子無支祁的傳說。
據說大禹治水時,在桐柏山遇到狂風暴雨、山石怒吼,發現是無支祁作亂。便召請神將將其製服,用鐵鏈鎖住其頸,金鈴穿鼻,鎮壓在龜山之下。
無支祁不服,便使身上毛發精氣散逸而出,化為無數分體去有村莊的江河湖泊吃人修煉,想以此重塑本體,擺脫鎮壓。
但他分體僅有本體萬分之一的法力,又常出沒於鄉野,人見之以為是猴在戲水,久而久之便有了“水猴子”之稱。
胡文輔兒時曾在一卷父親手記中看到過這種精怪,也聽望仙村人說起過靈山中的水猴子,但從未見過。如今在水下看到那怪物的模樣,一下便激起了他腦中迴憶,驚訝之餘是無法抑製的緊張發抖。
因為他隻在書中看過無支祁的描述,根本不知道這東西要如何對付。
見胡文輔被水浪送了過來,無支祁裂開嘴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胸有成竹。隨即,揚起爪子便朝他脖頸抓去。
在水下,無支祁的身體如遊魚般靈活,胡文輔根本躲不過這一擊。
情急之下,他將手中剩下的半截竹篙甩向無支祁,同時雙腿用力一蹬,試圖拉開距離並把頭伸出水麵換氣。
喀拉一聲悶響,那竹篙被尖銳的黑指甲抓成了絲絛樣,但給了胡文輔上浮的機會。
一擊未中,無支祁迅速追上,伸手再抓向胡文輔的腰部。
當它的爪子碰到腰上一樣東西時,突然縮了迴去,似是受傷般一邊吱吱亂叫一邊遊向深水區,不見蹤影。
胡文輔雖然沒看清無支祁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也察覺到是腰上的某樣東西嚇走了那怪物。他趁機快速遊到崖壁旁,一邊靠在崖壁石頭上一邊喘著氣,同時伸手摸向無支祁觸碰過的腰間,果然摸到了一個冰冷的金屬物件。
是何從道傳給他的師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