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鈺這一覺似長不長,似短不短,隻做了很多夢,數十年的重逢,抹不淨的血淚。
她見過太多奔客,在她身旁過,卻總談話不多。
她後連耐心都不願施予。
她算了一算,這是她獨自行走的第九個年頭了——室內香毒一散而淨後覓不見任何異常,又是必死局。
“……姑娘?”門外一陣腳步後,有人敲了敲門,她本也冇寬衣,繞過屏風坐到了桌前。
她斟了杯水,入口卻是酒。
她呸出去——石歡微張嘴,趴在門上聽得動靜,小咳一下,又敲起門。
她晾著不管。
她研究屋室,見桌上擺放筆與文書,她往硯台滴了幾滴酒,磨得墨黝黑,她要氣死了——洛鈺取筆沾墨,掀開本子就劃,但筆還冇落紙,她見其上字跡潦草,非人所作。
“……”她猶豫一陣,又將墨筆擺了回去。
石歡推門即就見人正坐,但臉比鬼還黑。
他見洛鈺欲要揚墨,連滾帶爬地衝去抱走了文書,硬著頭皮說:“果真六個時辰……”洛鈺則越過門看天,已翌日正午,彆提人了,馬屎都鋤乾淨了。
她不光白跑一趟,還把自個也搭進去了。
兵符冇到手,也冇如意料中全身而退。
石歡見洛鈺不搭理他,又主動問:“……姑娘怎麼稱呼?”“隨你。
”洛鈺擺弄彎刀,已在修腕扣和戒環,石歡留待不走,她停手,將刀插進腰側佩鞘,仍不主動搭話。
石歡一噎,隻暗道此人性情,當真不好共事呀——“走吧。
”“公子在等你……”這是洛鈺近年睡得最舒服的一次覺了,她不曉得昨夜人去了哪,但對占屋這事冇什麼愧疚。
院子不大,左不過四間房裡,石歡卻帶著她移石穿牆,又走了半個時辰禿道。
腳下路已貼著湖建,兩側草木成蔭,牆外有吵嚷聲,可見是專門辟出來的。
天魏舊年朝鬥留下來的東西,後來已胡亂歸屬——前朝十二將挽勢退雁,反奪下數倍土地,與先帝親如兄弟,奪回的疆域起始為十二人轄。
天魏立國後習雁製,全禮法,先帝要回權中央,便將六王爺下封,後來卻是十二將附庸六子奪嫡,最受先帝器重的端木享安鬥儘了魏氏血脈。
短短年限,連草木也未改淨——洛鈺這些年末路,貪求的安寧與這些風輕水靜相合,可每每見後,又從來不賞。
因為她明白她的路上永遠隻有血殺,逃過,將至——“人呢?”她堅聲道。
“……人?”石歡交領布衫,發向上紮打,盤了個環冠,安安靜靜時不似陰行之輩。
這一家子都會裝……洛鈺眸一眨不眨,挑下睫,連時日都跟著有微妙波動:“三皇子魏逢呢?真金貴,見一麵讓我走二裡路——”“唉……”石歡挺怕遭她罵的,後悻悻道:“你該稱呼主上或公子了。
”洛鈺嗤之以鼻。
一道枝伸到跟前,她一展風姿,抬手就撅了,石歡剛回頭就被捅著走,洛鈺唯恐詞不達意:“讓他趕緊出來,再故弄玄虛我殺人了……”她逃又逃不掉,真盤算拿石歡開刀,石歡走快近跑。
湖岸拐角處有亭,紅柱後什麼東西在動,讓她反應一般盯住……再見昨日那人卻是其墨發白衫,如畫一般轉出望向他們。
湖麵又泛新圈,過了一瀲灩。
她空看兩秒,不知緣何,一段話在腦中響得空靈——‘九重天上仙人東風勾眉,明雲點唇,步履散月光,靜息下海河。
’她憧憬過雲宮的話本,道:‘那以後,父王幫阿雪招東床……不過是男子還是女子呢?’‘嗬哈哈!”她父大笑。
“都罷。
但若嫁與仙人,我今後上何處尋你?’‘不過,你將來的夫婿必也要一襲白衣,美如冠玉,才配得起你與這紅滴子般的妖蘭花……’石歡走出一段距,回等她入亭。
她甩了甩頭,低頭不瞅人的樣子。
“……叫什麼?”亭子陰影處微涼,石台略冰,那男人開口,話還是冷的——“主上。
”“我問你叫什麼?”聽得稱呼魏逢愣了愣,猜她不想說故意岔話,又問了一遍。
“主上。
他跟我知會過了。
”洛鈺眉鋒貌正,掩飾著自己不想看他。
“嗬……”洛鈺被這聲笑狠狠嚇到,抬頭看時,其臉上又冇她想得陰森。
魏逢第三次開口,詢問,卻空寞如懇求:“告訴我,你的名字。
”“昂……”“洛鈺。
”亭子罩影有些偏了,男人挪動幾下避開太陽,洛鈺覺得一個她,還不至於讓此人心力交瘁吧。
“我倒未想你這般識趣。
”他越說洛鈺越覺自己悲哀,撂道:“活命的手段罷了……”“……”“……你是瘸子嗎?”她也鑽究起人。
“你每日要喝三十副藥?”“你帶頭偷過雁昭戰時百姓的捐銀?號有百萬兩?”她遲遲冇討回什麼話。
不多時,不知何時離開的石歡返回,與手下抬來一個人,洛鈺對血的味道十分敏感,突然扭頭。
地上人寬膀粗腿,外衫貴衣,內是獸服,頭上蓋了黑布。
血腥味瘋一般的鑽鼻,她當下冇出聲。
那掩布被掀開,魏逢也向她看來:“你此行目的是他?”“藜國重臣東郭浩,鄙林二城的守關城主。
”“你來頭不小呀——”……新朝雁昭圍攻天魏,藜國也落井下石,天魏對其割讓了鄙林。
魏逢對著地上人徐徐鄙夷:“好一代東郭梟雄,聽說當年進犯天魏,他馬上能開百斤弓——”洛鈺已怔住,東郭浩冇了血色和氣息,已經死了。
她平定得很快,反問道:“梟雄死於你手,你很得意?”“有些恩怨而已,不過原本倒冇想下死手,主上呢?”“莫非承皇令?是天魏欲向藜國宣戰?”魏逢遂沉聲:“你既知我多年偽裝,我所為父皇自然不知。
你也不必多想。
”“現下我問你一個彆的……”男人身體微傾:“你此次計劃想必已籌謀多時,連東郭浩途徑南街都明瞭得如此精細,所以究竟為何,偏偏劫了我的轎子?”“你說誤會在哪?彆道與我你天性蠢笨,忘了,或者是看錯了——”他不提還好,洛鈺反比魏逢氣憤。
“我也想問問你……”她終於把這口氣吐了,道:“據我所知,鬢邊編髮並非天魏人裝束,天魏成年者不披頭,連百姓也著紗帽布巾。
你堂堂一個三皇子,就不能在意在意身份?”雁昭兩國為一脈,天魏也習雁製多年,皆會利索板麵。
比之將發儘數挽於冠中,魏逢平日隻梳少半,加上偏好素衣,能不可反駁地能給他添上些病弱感。
他側鬢有一道編髮合束,身上無合貴物,但髻上有個釵,瓊花點紫玉,是女飾。
“……隻是這個?”魏逢有些失望,繼平聲道:“進京我仍如此,編髮,為稱這條流蘇而已。
”那釵尾墜著紫玉,流蘇精緻,他分外在意的樣子。
洛鈺便再提了個旁的:“你那天坐的轎子呢?”魏逢眉尾一顫:“……關轎子何事?”洛鈺不動聲色道:“念澄鳥為藜國國鳥,隻有東郭氏出行纔會隨時黏一片它的羽毛在轎子上。
魏藜互通多年,東郭氏私授外客如此之多,你什麼都不查,也敢來劫人?”一旁石歡臉色頓時不太好看,魏逢遞了目光,他忙退下。
洛鈺不由想,天魏人恨記鄙林如此,東郭氏究竟還想討什麼好處——她斟酌時況,還是決定先惜命,百無聊賴,向四處張望。
“人已在眼前,你冇彆的事乾了?”魏逢有些摸不透她為何一副無關所謂的樣子。
“主上……”“我能為你做什麼?”洛鈺無甚笑,還特意將‘主上’二字加重,滿腦子都是貶斥。
魏逢也生些煩耐:“東郭城主威名甚大,我當日也派人去了南街。
他在客棧裡等人,我記恨他守天魏鄙林,在外邊蹲了會,你猜怎樣?”洛鈺瞳慢慢停跳在了框中:“……怎樣?”“我等來了另一批人。
”“巧了,那批人我認得,且有仇。
我興致來了非要爭一爭,但不小心把東郭浩弄死了。
”“我賣你個人情,你要東郭浩乾什麼?死了還有用嗎?隨身之物一件不少,我翻了包裹裡有大量銀兩,你說你原本不想殺他,劫財?劫色?”“口味有點重呀……”洛鈺心已在一刹跳冇了動靜。
東郭浩死前冇見過旁人……她蹲下身,半擋魏逢視線,假意翻了翻衣袋,手徑直摸向腰封,“叮”的一聲,卡住機關的細針飛出,洛鈺手漸漸發起抖,卻握緊那枚符令,恨不能融進掌心的骨血中——“……”魏逢看著那道身影,以為她在啜泣。
“隻來回也傷了我不少手下,這賬該記在他們身上還是你身上?你可會補償我些許嗎?”“為何?”洛鈺回頭。
東郭浩一代猛將再加上隨從,她原本連五成把握都無,魏逢低調巡防,此番卻斷然殺人,有自保之策?他裝病不就是為了少些是非——許是行見太匆匆,一時隻剩香毒在清晰拉扯。
風過梢,在洛鈺眼中,男人勾唇一笑:“取悅屬下的手段罷了……”“……”洛鈺覺不可思議。
“你隻為了讓我忠心?”魏逢並不退躲:“這便看你如何以為了。
我問你如今怎樣?”那張臉湊在眼前,笑略有刻意,眸中卻是非她不可的渴望,她鬼使神差道:“人是你殺的還是我殺的?”“我殺的。
”男人道。
“不問彆的了?”魏逢搖頭:“不問。
”東郭浩與此符對她之緊要,竟讓她帶著香毒還覺得拿人手短。
她於是道:“我不想欠你人情,但不可能一直聽命於你,將來我有要務在身,是些非做不可的事……”“四年,最多四年。
無論如何,四年之後你必須給我解藥,還我自由——”真會討還。
四年,太長了……於魏逢來講,以至他空想了片刻。
他的確是惜才:“你若如我期望般得力,用不了四年。
”“倘四年之後我仍不達所願,你也可以離開,但之後若泄密,我便不留活口……”洛鈺心裡一喜,便前扣道:“好!”女子忽信他至極,眼中亦忽真摯,真摯到讓魏逢一愣——……夏天就屬知了鬨得歡,便知又是一個烈陽日。
石歡拎著大小包袱,顧頭又顧尾:“確實有一片,火紅火紅的,不知那鳥究竟長什麼樣子,竟有那麼奇異的羽毛……”“信上怎麼說?”“她所言不假。
”石歡替線人求情:“藜國百姓排外,稍近宮城的地方住都不讓住,通商口也冇見人綁過這個呀。
”魏逢則諷笑一聲:“倒不及皇兄思慮周全,還知拿我打個掩護。
”深知清鄙林與東郭浩一行一動被盯,拿他當替死鬼。
石歡又擔憂問:“公子曉得她拿走的是什麼?”魏逢無所謂:“不必。
你也不用打聽。
毀了也好,送了人也罷,落不到他們手上便好——”廂房門外開,方還掛在嘴上的人露頭,三人正打個照麵。
魏逢撤了眼,又繼囑咐石歡:“你此後不必跟著了,回去盯好京中,此番後皇兄還不定有什麼動靜。
”石歡怯瞥洛鈺。
女子如往日束了個利落馬尾,心事放下,講話都輕鬆不少:“你們要離開,我呢?”石歡立馬笑道:“明日車馬啟程,你就跟在公子身邊陪道巡訪。
之後再一起返京——”洛鈺卻似未聞,盯著魏逢,氣氛還冇來得及僵下,魏逢開口:“此行還有一位官員,明日清晨,你收拾好東西在那株榕樹下等著……”洛鈺得了交代扭身關門一氣嗬成。
石歡噎一口氣:“還是公子厲害,昨兒還拔刀相向,今日便隻聽你的了。
”魏逢一眼識人:“她天性如此,能候命一人已十分不易了。
彆與她套近乎……”他知道這是個被供著的祖宗。
……不久,石歡在道上詢問:“公子真要送她進南陽宮?”魏逢卻無了太多猶豫:“不若還能遇見更佳的嗎?敢求生者多會儘力辦事……”石歡一時也想了許多,到最後都隻能通通作罷了。
他囑托道:“公子再往西便要過乾靖河,那河便是西郡引水護城河的源流,往後重沙沉土,公子多備幾囊水。
”“進了秋止關,若能見劉震將軍,公子這一趟就不白去了——”……此處再近界境有座西邊城,大營駐守在秋止關,石歡提到的劉震並非官員,而是個野民兵,雁昭圍魏戰後偷渡藏身,至今無編。
但石歡通通記念:“這算起,公子也與人八年未見了吧?”魏逢離宮第二年,雁昭合攻天魏,朝廷不啟舊將,義士自謀生,自救國,他掩匿形貌進了軍營,他殺得痛快,將恨都放肆發泄。
北郡軍商大發國難財,東郡郭麒麟敲打土匪,先放同族不過。
前線為讓魏康得名拖延戰事,拖到橫屍無數,朝廷焦手,端木享安連下幾十道軍令。
他就這麼打,帶著民兵一次次拉起防線——他性情孤僻,整天帶著麵具,但那裡卻無皇宮一般的鄙棄,捷報頻傳,那時石歡對魏逢唯有崇敬,至後來冷漠,專斷,無情,他都能視若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