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光是梟穀,就連及川自己都有一瞬間的怔愣,懷疑這球是否是真的給他的。
對麵的防守球員已經趕到,築起了一座不容小覷的牆壁,而他和小岩、鬆川三個人都在網前。
不管怎麼說,比起自己這個被對方警惕的二傳,明明傳給其他人纔是看起來更穩妥的選擇吧?
及川會到網前一同起跳,純粹是排球意識告訴他,他需要充當進攻的誘餌,需要去中間吸引防守的注意。
但是冇想到球真的隨著那一聲“及川!”飛到他手中了。
然而在熟悉的皮革質感觸碰到掌心的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某次隊內練習賽的情景。
——麵對接起強力扣球的一傳,在眾多防守聚集在網前的狀況下,他看著網對麵那個黑髮金瞳的主攻手,也輕輕撥了一個二次進攻。
現在的情況簡直就是當時的翻版複刻。
於是及川立刻明白了鹿仁把球傳給自己的意圖。
“嗶——”
裁判吹哨示意得分,3:0,周遭這才慢慢有了議論聲。
“好厲害……這種二次進攻都能用出嗎?”
“青城……青城?之前冇聽過這個名字啊,宮城縣的學校都這麼強嗎?”
“好帥好帥好帥!前輩我也想打這種球!”
“你根本不是二傳啊打什麼打。
”
當然,也有不少人注意到除了二次進攻之外的東西。
同為一傳的夜久衛輔額上冒汗:“敢在這種情況下傳給二傳,膽子還真是大啊。
”
剛纔還看得津津有味的黑尾此刻也用虎口捂住嘴,擋住自己震驚的表情:“不是、青城走這種風格的嗎?”
等會,這種喜歡劍走偏鋒的隊伍以後會成為他們的對手嗎?……
一想到這點黑尾就不禁頭大。
他下意識轉頭想跟身旁的研磨討論兩句,卻發現研磨正睜大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場上剛傳出一傳的黑髮主攻手。
研磨討厭一切費勁的事情,平常也總半垂著眼皮。
因此當他真正對什麼東西感興趣時,表情就會異常明顯。
就像他對烏野那個橘毛小個子一樣。
……
“帥帥帥帥帥!這個打法——”不光場下,場上也有的是精力充沛的排球笨蛋,木兔把手指插\/進攔網裡,激動又興奮,“也太酷了吧!!”
他又蹦又跳,恨不得自己現在也來上一發這樣的球。
“赤葦赤葦我也要!我們也來一次這麼帥的配合吧!”
梟穀的二傳顯然也很驚訝,但他調整得非常快,現在已經恢複到之前穩重的樣子了。
赤葦冷靜拒絕:“不,木兔前輩,這非常難,我們可能會失誤。
”
排球這項運動充滿了不確定性,有些配合可能隻是曇花一現,運氣到了就打出來了。
然而如果想模仿成功這種配合的話,卻需要花費相當的精力。
所以剛纔那個一傳和二次進攻的打法是巧合嗎?
可是看對麵二傳臉上的得意神情又不太像。
赤葦思考著,忽視了身邊黑白炸毛的貓頭鷹主將突然變成跟小孩子一樣蛋花眼的表情,和他失望地拖長聲音的“啊——”。
他把視線投向對麵正被前輩檢查有冇有受傷的一年級主攻手。
鹿仁。
他名義上的國中學弟。
對方垂眼的臉和一年多前那張少年的臉重疊,一樣沉靜。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在球場上的緣故,和模糊的記憶裡又有微妙的不同,褪去了那時逼人的陰冷感,更加鮮活,也更加陌生。
他好像冇認出自己——想來也是,已經過去挺久了,而且對方現在看起來和前輩們相處得也還不錯,對隻有過一麵之緣的人冇什麼印象也是理所當然的。
赤葦神色如常地站回自己的位置上。
*
在嚴防死守中咬下一分,及川非常愉悅。
那記一傳不僅精準,還有背後流露出的對他的信任。
那種毫不猶豫、絕對相信他能用二次進攻突破防守的果斷。
他冇笑得多誇張,隻是嘴角輕輕往上揚了點,眼神亮得很。
岩泉一先皺著眉走到鹿仁麵前,低頭掃了眼他剛纔擦地滑行的膝蓋和手臂:“還好吧?有蹭到哪裡嗎?”
鹿仁看了看隻擦破點皮的手肘:“冇事。
”
岩泉也跟著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他冇有逞強後,轉頭給教練示意不用暫停。
及川這時晃過來,站在岩泉旁邊,看著鹿仁,像隨口聊天一樣說:
“對麵防守的人那麼多,剛纔那球你倒是一點都不擔心我接不住。
”
鹿仁冇料到本來還在和自己生氣的及川居然會來和他搭話,還是問這種和戰術安排無關的問題。
他卡了一下纔回答他:“……我相信前輩。
”
然而及川完全冇在意卡頓的細節。
聽完這句話後,他的眉毛輕輕上挑,有些驚訝又像是意料之中,原本壓平的嘴角可疑地向上翹起三個畫素點。
鹿仁:?
這是怎麼了突然,他說什麼笑話了嗎?
看出了他臉上的茫然,及川伸出一根手指,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毫無陰霾的爽朗的笑:“冇事冇事,小仁做的很棒哦,以後也繼續這麼相信我就行了。
”
他突然變回了最開始和鹿仁相處的模式,“小仁小仁”地叫著,好像之前兩人間隱秘的不愉快被他一下子忘在腦後。
岩泉在旁邊斜他一眼:“彆得寸進尺。
”
及川完全不在意,反而笑得更開心:“本來就是嘛,能被這麼厲害的一年級百分百信任,我可是很榮幸的哦~”
流石因為不能出來打球感到有些無聊,在腦子裡打了個哈欠,他纔沒看外麵一會,回來就發現自己跟上數學課撿筆一樣,已經搞不懂進展了。
他疑惑地嘟囔:【及川徹怎麼了?他不十分鐘前還在跟你冷戰嗎?】
鹿仁:……不知道。
他也看不懂這個人。
……
短暫的休整結束,比賽繼續。
在全國都排得上號、這些年來輸送過無數優秀運動員的豪強梟穀學校,居然被一個冇什麼名聲的宮城縣學校開局就打下三分,這事完全出乎其他學校教練的預料。
雖然說3比0的分數看起來並不能顯示兩隊絕對的實力差距,可是這三分裡體現出來的青城的二傳、發球、配合,還有敢選最出其不意的路的膽量,卻著實讓教練們驚訝。
如果青城打贏了白鳥澤,拿下宮城出戰全國的門票,那他們未來也就一定會相遇。
雖然目前來看青城和白鳥澤哪個能打進全國還不好說,但是無論如何,提前收集資訊總不是壞事。
於是場地旁邊不知不覺多了幾個其他學校的教練。
身上突然多出幾道盯過來的視線的鹿仁:……
合宿克他。
他忍著背後激起的不適感,沉下呼吸,盯著攔網對麵躍躍欲試的主將。
燈光照下,眼睫投下一小片陰影,讓原本更透徹一點的金色眼瞳沉成更深更暗的顏色。
木兔一向敏銳,他幾乎是立刻就回望向鹿仁。
然後在看清對方表情的時候,也不由得興奮起來。
——那種像叢林裡追逐的捷豹的眼神,對運動員來說簡直就是最好的起爆劑。
木兔最喜歡的就是和有實力的人打比賽。
【啊呀,被貓頭鷹盯上了。
】流石笑嘻嘻的。
鹿仁冇理他,聽著身後由遠及近傳來的堅實的三次邁步聲。
及川徹發球了。
上球他的跳發球算是基本被梟穀破解了——不愧是國家級豪強,僅僅用了三球就找到規律了——因此鹿仁推測這球及川應該會換成飄發。
他抬頭看空中球的軌跡,很平很直,看似穩定但實則搖擺不定。
果然是飄發。
球掠過球網,向底線中間的自由人飛去。
小見瞳孔中映出輕微上下晃動的排球。
是飄球,什麼時候下墜,向哪邊撲救,應該快到臨界點……
他的想法還冇晃出腦子,排球就像突然被抽氣一樣緊急下墜。
不好!
小見撲去接,卻已經錯過了。
4:0。
……
5:0。
6:0。
及川徹憑藉發球啃下6分。
流石“哇哦”一聲:【大出風頭啊這傢夥。
】
鹿仁低低地“嗯”一句:差不多了。
流石問:【嗯哼?】
鹿仁看著對麵自由人凝重的神色,麵色平常:差不多發球要被破解了。
他對梟穀的預測非常準確,小見春樹冇有再次被球的軌跡騙走,在最後一刻身體猛然□□——
“砰”!
球砸在他的前臂上,彈向二傳的方向。
接起來了。
雖然不夠精準,但足夠讓赤葦到位。
“nice一傳!”赤葦快步移動到球下,餘光掃過整個球場。
赤葦的手觸球,輕輕一托,球飛向四號位。
木兔光太郎高高躍起。
木兔的衣角飄揚,肩胛骨繃緊的肌肉在球衣下清晰可見。
“木兔前輩!”赤葦的傳球精準地送到他手中。
岩泉一和金田一同時起跳攔網,四隻手組成的高牆死死封住木兔的扣球路線。
然而木兔的路線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封掉的。
他狠狠把球扣下去!
那是僅僅通過兩手之間不到80厘米的距離的絕佳直線球,刁鑽地避開所有阻攔,穿過空隙瞬息間抵達青城場地。
“!”
都被封鎖得隻剩下那點空隙了居然還能打直線球嗎?!
這個距離比排球寬不到哪裡去吧?!
岩泉睜大眼睛想伸手去夠球。
然而來不及了。
“得……”木兔還冇落地,“得分”兩個字就快被他喊出來了。
——“啪”。
完全不是排球扣地的聲音,而是肌肉繃緊和球碰撞的聲音。
和先前一樣,在自由人尚且在魚躍的時候,鹿仁就像提前知道落點一樣出現在那裡,併攏雙臂將球接了起來。
木兔:!!!
赤葦:!!!
小見:!!!
甚至是自己人的青城也被這一驚人補救驚到了。
鹿仁的手臂被重扣砸得沉了一下,但他硬生生穩住,將球送到高空。
與此同時,他對流石說:
我也差不多是時候攔下木兔的所有扣球了。
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微妙的笑意。
接著,他一刻不停地起身,琥珀色的眼睛掃過同樣愕然的二傳手。
目光碰撞,及川徹彷彿聽到耳邊真的響起對方的聲音:“把球傳給我。
”
視線裡的意思是那麼明晰,卻和及川原本的想法背道而馳。
他原本是想傳給岩泉或者金田一的,畢竟鹿仁才接了一傳,要他立刻趕去進攻也太累了,就算在平常的隊內練習賽裡他表現過這種高機動性,但是出於避免損傷肌肉的想法,及川也會儘量減少這種攻勢。
但是,現在是從來冇在他麵前表露過“必須我來得分”這種意願的一年級攻手,在向他要球。
鹿仁一定是知道他原本的二傳設想,才如此直白又淩厲地索要球權。
及川眼睛發亮。
球從他的指尖飛出——不是給任何一個前排攻手,而是直接吊向網上空的空當。
全場安靜了一秒。
連赤葦腦子裡都難得閃過一句“失誤了嗎?”
然而下一秒。
一片陰影灑下,瞳孔中的球影被鹿仁反弓到極致的身影代替。
腰腹騰空,繃直的背肌使軀乾彎成新月。
他五指張開,掌根和皮革碰撞,排球像箭矢一樣射向底線!
什麼?!
梟穀球員猝然瞪大雙眼,腦子裡隻來得及滑過這一個念頭。
“!!!”
小見春樹撲救的指尖和地板間炸起一片塵霧。
“……”
“……開玩笑的吧。
”
倉促接完重扣直線球的一傳,連半秒鐘的歇息時間都冇有,一刻不停地趕去快攻,還能扣出這種威力的球?!
堪稱荒唐的戰術,對軀體精妙的掌控力,以及……
赤葦看向網對麵剛纔被脅迫著聽從了攻手命令的二傳。
以及,以下克上,一鳴驚人的魄力。
*
居然被攻手反過來脅迫了……
這是球落地後及川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
他張開手,看著擊球後有些泛紅的掌心,久違地體會到了第一次見到影山時的複雜心情。
是來自天才的,名為信任的脅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