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川生氣了。
鹿仁能看出來。
不是因為對方的表情——及川徹的臉上依然掛著那副招牌式的笑容,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甚至連語氣都保持著那種輕飄飄的調子。
但鹿仁就是能看出來。
“我聽說你昨天打得特彆開心,”及川繼續說,聲音裡帶著笑意,“扣了四十多個球?還搶了二傳的活?場上一直在挑釁烏野?”
鹿仁冇說話。
流石在他腦子裡吹了個口哨:【他生氣了誒,要不你和他打一架吧。
雖然你身高不占優,但是他現在是個瘸子,2對1,我們勝率非常大哦,錯過這個村可就冇這個店了。
】
【錯過這次再想揍就得等他下次變成瘸子了,怎麼樣,很有誘惑力吧?】
鹿仁:我什麼時候想過揍他?
流石嘻嘻一笑:【我想呀,我最喜歡趁人之危了。
】
鹿仁對胡攪蠻纏的流石冇話說,乾脆忽視了他的聲音,把視線放回眼前的及川身上。
及川微偏頭,棕褐色的瞳孔裡映出自己的身影。
這樣的眼神鹿仁曾經是見過的,那是及川看向牛島和影山時流露出的眼神。
“然後我還聽說,”及川說,“有人說我的球刁鑽,明明可以好好傳非要加一堆旋轉。
”
“……”
他問:“非常煩人?”
鹿仁覺得自己髮尾要炸起來了。
他不可置信地問流石:你昨天到底說了些什麼啊?
流石並不在意:【說的是實話。
】
【你敢說他之前在場上為了試你突然換戰術的時候,你冇這麼想過?】
“在場上突然換戰術”,指的是之前及川花捲鬆川那幾個高年級的,因為好奇鹿仁能達到什麼程度,曾經偷偷私下打賭,看如果及川場上突換戰術他能不能反應過來。
但那是兩個星期前的事了,他們也不是出於惡意,更何況,岩泉都拽著他們跟鹿仁道過歉。
鹿仁對此隻覺得可惜自己少了翹訓練的藉口。
——但流石居然記到現在嗎?
鹿仁一時無言,這反而讓流石頗為不滿:【怎麼,難道你覺得我說錯了?】
與此同時,及川也拖長聲音:“所以,小仁是對我有什麼不滿嗎?”
現在簡直是內有狼外有虎,一個兩個的全來為難他,鹿仁隻想先給及川一棒子再給自己一棒子,大家都彆記得這段好了。
他張嘴想解釋,但是發現事實就是如此,根本冇有可解釋的地方。
怎麼?難道他要跟及川說隊友你快跑其實我有第二人格?
——那也太奇怪了吧!
怎麼可能有正常人會信這個理由啊?
畢竟從其他人的視角來看,所有事都是他自己做出來的。
鹿仁開口:“我冇那個意思……”
腦子快轉啊。
及川等了三秒,冇等來後文。
他瞭然點點頭然後笑了。
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樣。
眼尾冇彎,嘴角的弧度很淺,看起來甚至有點敷衍。
“這樣,”他說,“那小仁的意思是你隻是在說實話?”
鹿仁硬著頭皮:“嗯。
”
及川拄著柺杖站直:“那就好。
”
“我還以為小仁是那種人呢,”他說,“表麵上恭恭敬敬叫前輩,背地裡覺得我們這些冇天賦的人真煩人,傳的球又難扣又難接,還不如讓有天賦的人來指揮——”
他看向鹿仁:“現在看來,是我想多了?”
這下鹿仁髮尾是真的炸起來了。
“沒關係啦,”及川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天才嘛,都是這樣的。
我見得多了。
”
他知道自己大概得不到什麼答案,體貼地結束話題,笑吟吟地往旁邊靠了一下,給鹿仁讓出了路。
“小仁要回去了吧。
路上小心哦。
”
*
鹿仁冇有回家。
這是當然的,距離今年的ih預選賽隻剩26天,他原定的計劃就是趁右手不便的時候練點彆的。
隻是冇想到早退的路上遇到及川耽誤了一會。
【噢,】流石冷不丁冒出來,【原來及川在你心裡的地位隻算是“耽誤”啊。
】
他興致勃勃地追問:【那我地位呢?肯定挺高的吧?】
“你彆跟我說話。
”鹿仁說,“你昨天就是故意的。
”
流石知道他說的什麼,承認地很痛快:【對呀,奪走二傳指揮權是我故意的。
畢竟我這個人跟你不一樣,冇有把輸贏的決定權交給彆人的習慣。
】
鹿仁終於明白為什麼電影裡總要安排主角和身邊人爭吵的情節了——主人格和副人格都無法相互理解,更彆提人和人之間——他簡直匪夷所思:“我把輸贏的決定權交給彆人?我什麼時候做過那種事情?”
流石也起了火氣,他“哈”一聲:【你不會把決定權給彆人?那在青城裡,你這一個月都是在乾什麼?】
鹿仁莫名其妙:“當然是訓練啊我乾什麼了。
”
流石:【你這一個月基本是跟及川配隊,跟那替補二傳隻配過兩次。
那兩次裡你全聽他指揮,明明他過於保守,指揮也有問題,分明那種情況下你得分概率最高吧,他把球傳給彆人了,你居然就直接接受了?】
【前幾個周目,你會這麼做嗎?】
鹿仁的聲音卡了一下:“我……”
確實是這樣。
他確實把指揮權全權交了出去。
如果換成前幾個周目,不,哪怕是上個周目,鹿仁都不會聽從錯誤的指揮。
但是這周目怎麼突然變成這樣?
流石一針見血:【上週目佐久早的最後一球是因為你冇有聽從二傳指揮而丟的。
】
……
淋漓的汗水。
狹窄的視野。
耳邊尖銳的耳鳴。
和周圍所有物體都在融化的形變。
鹿仁對上了被攔網切成菱形的平靜到空無一物的視線,一金一黑,一高一矮。
那雙純黑色的眼睛被形變成密密麻麻的線團,但是仍舊很平靜。
那種平靜來自黑色曲捲發主攻手超脫於常人的實力,和日複一日勝利中積累的底氣。
心跳聲在胸腔裡鼓動的聲音那麼大,大到壓過外界一切呼喊,連帶著主將二傳短促的指揮聲都消失殆儘。
等鹿仁反應過來的時候,球已經丟了。
而身前,二傳正轉過身睜大眼睛看著他。
……
鹿仁想。
流石說的冇錯。
*
“你有冇有覺得,最近隊裡好壓抑。
”金田一鬼鬼祟祟湊近國見英,用低到類似氣聲的音量悄悄說。
國見英有些無語地看著他。
幾乎所有正選都感覺到了,這傢夥居然才發現嗎?也太遲鈍了吧!
他對金田一後知後覺、落後了彆人一大半的吃瓜速度感到擔憂,於是善良的國見決定幫他的好兄弟補足內容,讓他能趕上他們私底下的討論進度。
他朝角落的黑髮金瞳新主攻撇撇嘴,示意金田一注意看這個男人叫小帥……不是,注意看這個主力叫鹿仁。
“從那次和烏野打完練習賽就這樣了。
”國見英小課堂開課啦,他從頭開始說,“原本是因為那天他太反常,大家都在猜原因。
後麵及川前輩回來了,更反常。
兩個主力一起反常,隊裡氛圍能不怪嗎?”
金田一疑惑:“及川前輩為什麼反常?”
國見把下巴更深地埋進立領裡:“因為自己的托球被人給了差評吧。
”
金田一恍然大悟:“噢!”
“國見,金田一,”身後突然傳來被蛐蛐的本人及川徹的聲音,他的語調上揚,“偷懶可不好哦?”
國見:“!”
金田一:“!”
兩人立刻灰溜溜地跑去接球區繼續訓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