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沈家別墅的書房裏隻亮著一盞複古台燈,在深色木質書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林清月被秦浩客氣卻不容拒絕地請到這裏時,心中已有幾分猜測。這幾日她頻繁使用因果之眼進行練習,精神上的疲憊尚未完全褪去,頭痛的餘威偶爾還會隱隱發作,但一種對能力逐漸增強的掌控感,也讓她在麵對未知時,比前世多了幾分底氣。
沈墨琛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挺拔的身影幾乎與窗外的夜色融為一體。聽到她進來的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慣有的審視與難以捉摸。
“會彈鋼琴嗎?”他開口,聲音低沉,沒有多餘的寒暄。
林清月的心微微一動。前世,那位所謂的白月光葉晚晴,最擅長的便是鋼琴,尤其是一首《月光奏鳴曲》,據說是沈墨琛最愛聽的。而她林清月,在林家不受重視,雖也學過幾年,卻從未被要求達到某種標準,更別提模仿他人的風格。
“會一些。”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冷意,聲音輕柔,符合她此刻對外展現的、略帶怯懦的替身形象。
沈墨琛走向書房角落那架昂貴的施坦威三角鋼琴,修長的手指隨意劃過幾個琴鍵,發出清越的音符。“彈一首《月光》吧。”他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他走到沙發前坐下,雙腿交疊,擺明瞭要聆聽,或者說,檢驗。
林清月依言走到鋼琴前坐下。冰冷的琴鍵反射著台燈微弱的光。她看著黑白分明的琴鍵,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前世,蘇婉晴曾不止一次在她麵前,用憐憫又帶著隱秘炫耀的語氣提及沈墨琛對葉晚晴琴藝的癡迷,以及對她這個“替身”東施效顰的嘲諷。
順從?模仿?
不。
重活一世,她不再是那個渴望得到一絲溫情、可以被人隨意擺布的棋子。哪怕此刻力量微薄,她也要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刻下屬於林清月的印記。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將指尖落在琴鍵上。然而,流瀉而出的,並非貝多芬那帶著憂鬱與靜謐的《月光奏鳴曲》,而是一串激烈、鏗鏘、帶著不屈與抗爭意誌的音符——這是肖邦的《革命練習曲》。
她選擇這首曲子,並非偶然。前世最後那段暗無天日的囚禁歲月裏,支撐她活下去的,除了仇恨,便是記憶中偶爾閃過的、這首曾在年少時觸動過她心絃的曲子。那裏麵蘊含的力量、憤怒與絕不低頭的決絕,恰如此刻她的內心。
她的指法算不上頂尖,甚至因為重生後身體的生疏而偶有凝滯,但每一個音符都灌注了她真實的情感——那是在絕望中燃燒的怒火,是在廢墟上重生的堅韌,是對命運不公的控訴,更是向所有仇人宣告戰鬥開始的號角。這情感如此強烈,如此真實,完全脫離了葉晚晴那種被刻意營造出的、不食人間煙火的憂鬱氣質。
激昂的旋律在靜謐的書房裏回蕩,衝擊著原本沉鬱的空氣。坐在沙發上的沈墨琛,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驟然凝聚,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這不是葉晚晴。
葉晚晴的琴聲,是月光下的薄霧,帶著淡淡的哀愁和疏離,完美卻缺乏生命力。而眼前這個女人指下的音符,是暴風雨中的海燕,是即將噴發的火山,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撕裂一切偽裝的真實力量。
他看著她挺直的脊背,看著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節,看著她低垂側臉上那抹他從未在資料照片或短暫接觸中看到過的、混合著痛苦、堅毅與某種滄桑的複雜神情。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契約上的條款清晰列明,她需要模仿葉晚晴的一切,包括喜好、言行、甚至神態。他選中她,正是因為她與葉晚晴有六七分的相似,以及她背後林家那點可供利用的價值和她的易於掌控。
可此刻,這個本該是蒼白影子的替身,卻彈奏出如此充滿棱角和反骨的樂章,展現出一種與資料記載的“柔弱、順從、略帶天真”截然不同的核心。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符重重落下,餘韻在空氣中震顫,也敲擊在沈墨琛的心上。
書房裏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林清月緩緩收回手,置於膝上,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情緒宣泄後的餘波,以及過度集中精神後因果之眼帶來的輕微刺痛。她沒有抬頭,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和專注。
她成功了。她成功地,在這個習慣於掌控一切的男人麵前,撕開了一道名為“真實”的口子。
沈墨琛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鋼琴邊。高大的身影帶來無形的壓迫感。
“我讓你彈《月光》。”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比剛才更加低沉。
林清月這才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裏已經恢複了平日裏那種刻意營造的柔順,隻是深處殘留著一絲未能完全斂去的波瀾。“對不起,沈先生……那首曲子,我不太熟練。”她輕聲解釋,理由敷衍卻讓人挑不出錯處。
沈墨琛盯著她,試圖從她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眸裏找出破綻。他見過她麵對父親時的隱忍,見過她在蘇婉晴麵前的疏離,也聽過秦浩匯報她近日在別墅裏深居簡出、偶爾流露出的不同於資料描述的沉靜。但直到此刻,這充滿力量與反抗意味的琴聲,才讓他真正意識到——這個被他帶回來的“替身”,內裏似乎藏著一個完全不同的靈魂。
資料有誤?還是……她隱藏得太深?
“你似乎,和調查資料上顯示的很不一樣。”他緩緩說道,帶著探究。
林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麵上卻不動聲色:“人總是會變的,尤其是在……經曆了一些事情之後。”她意有所指,指的自然是替身契約和這場交易婚姻。
沈墨琛眸光微閃,沒有繼續追問。他伸出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她的發梢,那動作帶著一種審視物品般的意味,最終卻停在了半空。
“下去吧。”他收回手,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冷漠,但眼底那抹未曾散去的疑慮與興味,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是。”林清月站起身,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書房。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沈墨琛獨自站在鋼琴邊,手指無意識地按下一個琴鍵,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腦海中,反複回響著那首與“月光”截然不同的《革命練習曲》,以及林清月彈奏時,那彷彿用盡生命力的側影。
替身?
或許,他帶回來的,並不是一個簡單的複製品。
而是一個……謎。
一個讓他第一次,對這場原本隻為寄托思念和滿足掌控欲的契約婚姻,產生了超出預期的好奇。
他走到辦公桌前,按下內線電話。“秦浩,”他對著話筒吩咐,目光銳利,“再查一遍林清月,我要她過去一年,不,過去所有的一切,越詳細越好。”尤其是,她是什麽時候,學會了用這樣的方式彈琴。
電話那頭的秦浩應聲稱是。
沈墨琛結束通話電話,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架鋼琴。書房裏似乎還殘留著那激烈旋律的餘韻,攪動了一池靜水。
林清月……
他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第一次覺得,這三個字背後所代表的,可能遠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