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行把那張列印著‘無痛分娩分攤明細’的A4紙遞過來時，我正忍著刀口劇痛給孩子喂第一口奶。他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像在談一樁併購案：‘這個藥是減輕你個人痛苦的，所以不列入家庭醫療統籌。’”
第1章 一張來自產房的賬單
蘇晚是被疼醒的。
不是生孩子的那種疼——剖腹產的麻藥還冇完全退，下腹是一片混沌的鈍痛，像隔著一層厚棉被被人拿錘子敲。真正讓她清醒過來的，是**被吮吸時那種尖銳的、細細密密的刺痛。
護士把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塞進她懷裡時，說了句“早吸早開奶”。蘇晚低頭看，兒子的眼睛還冇睜開，小嘴卻精準地找到了目標，嘬得又急又狠。她嘶了一聲，本能想躲，刀口立刻扯出一陣更劇烈的疼痛。
陳景行就是這時候進來的。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和那塊蘇晚送他的機械錶。病號飯擺在床頭櫃上已經涼透了，他冇看一眼，直接拉開陪護椅坐下，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A4紙。
“醒了？”他的語氣和早上問她“豆漿喝甜的還是鹹的”一模一樣。
蘇晚還冇來得及回答，那張紙就被遞到了她麵前。她一隻手托著孩子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掛著留置針，隻能用指尖按住紙麵，就著床頭燈的光看。
那是一份Excel表格列印件。
表頭是黑體加粗的“蘇晚分娩費用分攤明細（2025.3.18）”。下麵整整齊齊列著專案、金額、分攤比例、備註四欄。床位費860，公攤100%。產前檢查費2460，公攤100%。剖腹產手術費8920，公攤100%。
蘇晚的目光往下移，停住了。
無痛分娩，5300元。分攤比例：0%。備註欄裡寫著一行小字：“此項費用係產婦個人舒適度消費，非分娩必需專案，故不予公攤。”
陳景行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支筆，筆帽拔開，筆尖點在最後一行數字上：“總共你這邊需要轉我4260塊。床位費和手術費我已經墊了，你回頭直接轉我微信就行。”
他把筆擱在床頭櫃上，往後靠進椅背裡，雙手交叉搭在腹部，像是剛談完一樁不大不小的併購案。
蘇晚盯著備註欄裡“個人舒適度”四個字，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她想起來，上個月產檢時她問醫生能不能順產，醫生說胎位不正，建議剖。她怕疼，問能不能上無痛。陳景行當時站在診室門口，全程冇說話，原來是在記這個。
嬰兒吮吸的力道變小了，像是含著**睡著了。蘇晚低頭看他，小小的鼻翼一翕一合，睫毛濕漉漉地貼在眼瞼上。她忽然想起，懷孕六個月的時候，她問陳景行取名字的事。他說，不著急。然後開啟手機裡的記事本，念給她聽：四維彩超680，鈣片198，孕婦裙兩件356——
“這些先記上，生完統一算。”
他說這話的時候正在洗碗，圍裙係得整整齊齊，洗潔精是蘇晚上週買的。她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晚上她收到了一條群收款通知，金額是23.5元，備註寫著“洗潔精AA”。
那瓶洗潔精放在水槽下麵，蘇晚用了大概三分之一。
陳景行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眼，眉頭微微皺起，手指飛快地打了幾個字。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床沿，落在蘇晚手邊那張A4紙上。
“冇問題的話就簽個字。醫院這邊出院要結算。”
蘇晚把紙拿起來。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像是在讀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合同。病房裡很安靜，隻有中央空調的嗡嗡聲和嬰兒偶爾發出的吧唧聲。窗外是三月的黃昏，夕陽把住院部大樓的影子拉得很長，壓在停車場上。
留置針硌得手背生疼。蘇晚用食指和中指夾住筆，在紙的最下端簽了自己的名字。筆畫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的字。
陳景行接過紙，掃了一眼簽名，折成三折，插進公文包的側袋裡。他站起來，走到嬰兒床邊，低頭看了幾秒鐘，伸手把被角掖了掖。動作很輕，像在翻一份卷宗。
“我回趟律所，有個材料要蓋章。晚上讓媽來送飯。”
他說的“媽”，是他媽。
病房門關上之後，蘇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