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拂過曠野，暮春時節的田園。要說這地方，確實偏遠了些。不過，從墾荒的角度，也隻能如此了。
好在，當初，為了預防水患，一道從西向東的溝渠，也大體延伸到了這兒。而到時候，溫朗東所最新開墾的這片土地，也將成為一塊水田……
“這溫大哥，”柯曉露低聲說道，“乾起農活來，也是有板有眼的。在翻犁之前，就想著以後的引水灌溉了……”
這樣說著，她已經來到那溫朗東所指點的山洞旁邊。
找到那把鋤頭之後，她先是歇息了一陣子，然後，就扛起鋤頭，回到那地塊的偏西一側，大致確認了一下路徑之後，就挖起溝渠來了。
這時候，溫朗東翻犁的進度，已經來到總工作量的五分之一左右。大概是看到對方是從東往西挖，他就這樣說道：“柯姑娘，怎麼不從西往東？這樣一來，很快就能夠見到田水了……”
柯曉露微微一笑：“朗東啊，是不是在水裏挖土，會更涼快一些呢？”
乾過農活的人都知道，大水就在腳邊的時候，一鋤頭下去，就會濺起水花來，濺了一身不說，反而不利於溝渠的開挖。因此，從乾旱處挖向水源，纔是正道。溫朗東本來是想打趣對方幾句的，誰知對方是個“會家子”，不僅懂得農活的門道，甚至在嘴仗上也不落下風。
“柯姑娘，”溫朗東轉了一下話題，“昨天夜裏，休息得還好吧？”
“這村子，空氣清新，連透出來的氣息，都帶著幾分花香。”她這樣說，也就是在讚美這兒的山清水秀了。
“哦，真想不到，柯姑娘乾起農活來，也是有兩下子的。”
“什麼叫有‘兩下子’，我在家，也是經常幹活的。”
“一開始，”帶著一絲訕笑，溫朗東接著說道，“我還以為，柯姑娘跟到這兒來，也不過是想著四處閑逛一下……”
“閑逛？哪有這麼簡單的事情呢？”柯曉露接過話語，“要是今天做不完，明天還得繼續走一趟！”
“嗯，倒也是。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事情。”
“是啊，現在正是春耕時節，不可耽誤了農時。”
再說了一陣子之後，柯曉露想撩逗一下對方，就這樣說道：“溫大哥，一路上走來的時候，我想起了一個問題……”
“哦，什麼問題呢？”
眨了眨眼之後，柯曉露這樣說道：“那就是，你既然認得路，怎麼還讓這頭水牛，走在你前麵呢？”
“姑娘有所不知，”溫朗東擺出一副行家裏手的樣子，回應道，“走路的時候，一向都是牛在前人在後的！”
“是啊，我也見過，如果你牽著繩子，走在前麵，牛是老大不情願的，倒像是你要牽著它去殺頭一般。”柯曉露緩緩地說道。
“在家裏，柯姑娘經常去放牛？”溫朗東這樣問道。
“走出院子大門之後，”柯曉露靜靜地說道，“我，我一直走在後麵，然後呢，就看到牛走在前麵……”
“這？這……”溫朗東支吾著。
再過片刻，他隱隱地體會到，對方實則是在揶揄自己，說自己是一頭牛！確實，從她的角度來看，她走在後麵，而走在她前麵的就是“牛”了！這樣一來，自己既然走在她的前麵，自然也就是“牛”了。
對方的話語似乎也有一點漏洞，未必就能夠完全成立。不過，要想反駁一番，溫朗東搔了好幾下後腦勺，卻是難以措辭。
再過了好一會兒，他也隻能這樣低聲唸叨著：“是啊，大多數時候，牛走前來人走後……”
“對啊，牛走前來人走後……”一聽之下，柯曉露也學著對方的腔調，一本正經地朗聲說著。再過了一會兒，想到得意之處，“噗嗤”一聲，就笑了起來，笑了個花枝亂顫。
溫朗東難以反駁，無奈之下，隻好陪笑了幾聲。
說笑一陣之後，兩人繼續幹活兒。
再過了一個多時辰，看看也做得差不多了，溫朗東這樣說道：“這一刻，翻犁，已經接近尾聲了；在開挖溝渠方麵，再有兩三尺，也就到有水流之處了。這樣吧，我們先休息一下，喝幾口水，吃一下飯。半個時辰之後，再繼續下麵的活兒？”
他用的是徵詢的語氣，不過，柯曉露聽得出來，這個主意，還是比較穩妥的。勞逸結合，很應該，極為正常。
“好吧，就先到這兒吧。”柯曉露接過話語。
將犁耙、鋤頭留在地裡，看看那頭水牛也在吃草，都安頓得差不多了，柯曉露就提著用來裝水裝飯的小籃子，跟在溫朗東的後麵，向那山洞方向走去。那一句“牛走先來人走後”，她倒是銘記於心的。
剛剛喝過水吃過飯，山洞外麵，就響起了“刷刷刷”的雨聲。
下雨了，儘管已經是水足飯飽，兩人反而像是在刻意迴避著什麼，目光閃爍幾下之後，都是默不作聲起來了。
暗暗地吸了一口長氣之後，柯曉露暗自尋思道：到目前為止，這田地裡的活兒，都還是蠻順利的。如此想來，一開始，我就決定跟著到這田地裡來，還是選對了？
是啊，這樣的一片天地，也是夠寬的了。
當初，當我跟在溫朗東的後麵，前往這片田地的時候，大娘是怎樣想的呢？或許，她是很樂意地想著，讓我跟溫大哥在一起，兩個人能夠多聊幾句，加深一點認識。隻是，這樣的話語，她是不便於說出口的。
正好，我提出要到外麵去，對於她來說，就是求之不得的了。
從這幾個時辰的接觸來看，這溫大哥勤勞樸實，為人寬厚淳樸，倒是一個很不錯的年輕人。要說“一見如故”，也自有道理。而對於他，我更是“先聞其聲，再見其人”。那麼，這是不是意味著某種緣分呢？
這一刻，外麵正下著雨，於是，這樣的一個山洞，就顯得尤為重要了。這樣一個遮風擋雨的好去處，倒也不是想找就能夠找到的。剛剛離開家鄉的時候，這樣的一幕幕，我能夠想像得到嗎？
而此時此刻，溫大哥的心裏，又在想些什麼呢？
或許，此前，由於所接觸過的人比較少，他就不太喜歡說話。甚至，我開玩笑的時候，把他當作水牛，他也不生氣，也隻是一笑置之。這樣的脾氣，倒是蠻不錯的啊！
這樣的一天，這樣的一次外出，這樣的一件事情，到目前為止，也還算順利吧？反正，到這一刻為止，來自外部的阻力，我就不曾明確感覺到。於是，我的心情，也還是蠻不錯的了。
那麼，這樣的一場雨，又意味著什麼呢？
水足飯飽之後，稍事休息，那也是很正常的吧？因此，這場大雨，倒是來得很及時的了？有一些人，他們已經習慣於這樣想，吃過午飯之後，接著幹活兒，早一點幹完了，然後就可以回家了。
隻是，這樣的想法，有著這樣想法的人，在這一刻，就有點難以適應了吧？其實，對於我來說，正午時分，適當地休息一下，那倒是很正常的了。就算是溫大哥牽來的那頭大水牛，到了這種時候，也得休息一下，吃一下草，喝幾口水了吧？溫大哥對於耕牛，還是較為疼惜的，他不會隻考慮農活兒的進度，而置耕牛的疲勞於不顧。而這樣的一場大雨，就使得這樣的一次休息，更加名正言順了。
是啊，對於我來說，開挖溝渠，勞動強度也不算太大，做起來也不算太吃力。隻不過，就由我一個人，單獨挖這樣的一條溝渠，還是較為少見的。在家裏的時候，我一般隻是作為一個幫手，較少獨自去做一件較為重要的事情。而到了這一天，倒是盼來了這樣的一次機會。
從溫大哥的角度來說，他負責翻犁，這樣的小事情，也就交給我了。從他的角度來說，我其實隻是一個幫手，或者說，一個小夥計？他要有這樣的想法，也實屬自然吧？人們常說“男耕女織”，田地方麵的農活兒，也正是他大顯身手的時候到了。
還在路上的時候，他就說起過，此行的主要目的，就在於翻犁引水。到目前為止，事情也算順利。午休之後，將那水流引到新翻的土地裡，一塊大田的雛形，也就初步顯示出來了。這個溫大哥，確實還是有兩下子的，首先，他能夠想到，原先的田地不夠用，要想多打糧食，就得先墾荒。有了這種想法之後，他接下來所要做的，就是如何付諸行動了。
前天夜裏，在縣城的小客店裏的，當他決定連夜趕回去的時候，我是怎樣想的呢？在沒有瞭解實情之前，我確實也想到了，這樣的一個年輕人，為了省幾個小錢，寧可冒著危險趕回去，是不是有點吝嗇了呢？現如今，我不會這樣想了。到了這種時候，我才體會到，就算你大清早就從客店出發，返回到家裏的時候，也是需要一段時間的。溫大哥連夜趕路，就是為了爭取到這樣一段寶貴的時間。於是，今天上午，他出門的時間較早，乾起這田間地頭的活兒來，也就順暢多了。
於細微處見精神，這位溫家小哥，確實不容小覷。
而到了這一刻，天上下起了雨，倒像是在提醒他，幹活兒儘管需要抓緊時間，不過，必要的休息，也是應該的。那句話說“文武之道，一張一弛”，老是埋頭苦幹，也還是不夠的。
如此說來，在內心深處，其實，我是在盼望著這一場大雨？
是啊，如果不下雨的話，這位溫大哥，就會像一頭老黃牛一般，不知疲倦地做啊做的，很少想到要休息一下。此前，我也想著要說上那一句“牛走先來人走後”，想著要揶揄他幾句，不過，後來，我還是忍住了。他這個人，態度較為溫和，不太喜歡主動開玩笑。從積極的方麵來說，你就會覺得，這樣的人，較為沉著冷靜、沉穩持重，較為靠譜。不過，如果另換一個角度來看，你又會覺得，這樣的人，是不是有點無趣、乏味了呢？跟一段呆木頭在一起，又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呢？
外麵的雨聲，依然是唰唰唰地響著，就像那珠子，跌落到玉盤上。又或許，就像那隱隱作響的鼓點，響徹在出征者的耳畔。這樣的一場雨，還要持續多久呢？當我的心頭，掠過這樣的一個問題之時，我真正在意的，又將會是什麼呢？
這種感覺，和他在一起的這種感覺？這，這就是我所在乎的？要不然，就算不想著馬上返回那縣城，我也可以選擇留在家裏，跟溫大娘嘮叨一下家常的。隻是，那一瞬間，我又覺得，既然來到了這大朗村，那麼，為什麼不四處走走看看呢？外麵的天地，足夠寬廣的了。儘管，我出來的時候，我所跟隨的這位溫家小哥，其實還是極為陌生的。
是啊，隻要你心中有所想，陌不陌生，又有何關聯呢？那樣的一個院落，說到底，還是較為狹小的。也正因為是這樣，跟著溫大哥到外麵去，才會成為我心中的首選！陌生，也就意味著某種新鮮的感覺。如果，我也算是長大成人了，那麼，現如今的這種感覺，依然是彌足珍貴的。外麵下著雨，而這兒又是一個較為偏遠的地方，於是，這樣的一片天地，就是隻屬於我和他了。這種感覺，確實是前所未有的。
哦，到了這一刻，晨雪姐姐又會是在哪兒呢？作為她的至親，我們心中所想的，主要還是她的安危。然而，在外出之前，類似的想法，她就沒體會過嗎？既然是這樣，她一去不復返的原因，究竟又在哪兒呢？那個成語說“樂不思蜀”，那麼，身在他鄉，她是不是也有著相類似的感覺呢？按照我們的猜測，她極有可能，是和那位龐大哥在一起的。
我這樣想，倒不是因為我薄情，而是，這一刻，當我和這位溫大哥在一起的時候，有了一種較為新奇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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