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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壽宴那天,六十盞燈全部完工。
管事來搬燈的時候,愣住了。
經過皂角水反覆浸泡打磨的麻布麵,呈現出溫潤的象牙白色。
燈麵上畫的是涼州的風物。
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城牆下的燈市,騎馬的兵卒,紮燈的姑娘。
六十盞燈,連成一幅涼州長卷。
「季姑娘,這燈……不像壽燈。」
「燈上畫的是侯爺和老夫人年輕時在涼州的故事。」
管事愣在原地。
六十盞燈掛起來的時候,暖黃色的光把整個廳堂映得明亮。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目光一直在那些燈上流連,眼角有隱約的淚光。
溫婉穿著一身織金裙,妝容精緻。
她今天異常安靜。
笑容端莊,舉止得體,甚至主動替老夫人斟了一杯茶。
太安靜了,令人不安。
酒過三巡,溫婉站了起來。
「各位,今日老夫人壽辰,本不該提掃興的事。但溫婉身為世子爺的未婚妻,有些話不得不說。」
她轉向滿座賓客。
「這位季姑娘,是涼州來的寡婦,亡夫名叫賀蘭祁。」她拿出一遝紙。
「這是涼州威遠營的軍冊,撫卹名錄附在後麵。白紙黑字。」
「季姑娘進了侯府之後,多次糾纏世子爺,理由是,世子爺長得像她死去的丈夫。」
廳堂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溫婉轉向我,目光裡透著高高在上的憐憫。
「季姑娘,我理解你喪夫之痛,但世子爺是侯府嫡子,和你那亡夫不過是碰巧相像罷了。」
「你這般攀扯,有辱侯門清譽。」
她拍了拍手,兩個婆子捧著一個托盤上來。
上麵放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襖。
我的舊軍襖,賀蘭祁穿過的舊軍襖。
溫婉拿起它,當著滿堂賓客的麵,笑著抖開。
「這是季姑娘亡夫的遺物。她進了侯府還貼身藏著,拿來招魂。」
「各位說說,這是做燈的人該有的規矩嗎?」
她把軍襖丟在地上。
「今日當著眾位的麵,我替季姑娘備了路費。拿出幾套衣裳送她回涼州,也算全了侯府體麵。」
滿堂目光全壓在我身上。
而那件軍襖,被她踩在腳底下。
領口內側那個笨拙的祁字朝上。
賀蘭淵看到了那個字,手開始發抖。
我先開口了,聲音平靜。
「溫小姐,你說世子爺和我亡夫隻是碰巧相像。那你能不能解釋,」
我抬起手,解開外衫的領口,露出裡麵那個已經被開啟的扣結。
「三年前我亡夫親手係的死扣,全天下隻有他會解。」
「而你口中的賀蘭淵世子,他親手解開了這個釦子。」
廳堂驟然安靜。
溫婉的笑容凝固了,但隻一瞬。
她冇有慌,嘴角又彎了起來。
那個弧度讓我後背一涼。
「季姑娘,一個釦子就能說明世子爺是你死去的丈夫?」她轉向賓客,聲音從容。
「那我手裡這份東西,又該說明什麼呢?」
她從袖中掏出一封信。
拿出一摞信。
她把信件一封一封攤在桌上,字跡顯眼。
火漆完好。私印清晰。
「這是長平侯三年來與北境暗中往來的親筆信件。」
滿座嘩然。
長平侯的臉色變了。
「溫婉,你!」
「侯爺彆急。」溫婉笑得溫柔。
「我隻是在想,一個三年前從戰場上撿回來的身份不明的人,被侯爺硬說成是自己的兒子,安插進侯府。」
「一個紮燈的寡婦,被世子爺以做燈為名弄進內宅。」
「侯府到底在瞞什麼,各位難道不想知道嗎?」
她轉向座中的大理寺卿,目光灼灼。
「周大人,侯府世子身份存疑。侯爺與北境私通,大理寺是不是該查一查?」
大理寺卿放下茶盞,麵色沉凝。
他看了一眼長平侯,又看了一眼溫婉,緩緩開口。
「溫小姐所呈信件,事關重大。來人。」
「先扣押長平侯及世子,待本官查驗信件真偽。」
兩排侍衛從廳堂兩側湧出來,直奔賀蘭淵,控製住長平侯。
滿座賓客的目光全變了。
方纔還對著燈嘖嘖稱讚的人,此刻恨不得離侯府的人遠一點。
長平侯被侍衛架住了胳膊。
溫婉站在廳堂中央,腳底踩著那件舊軍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季姑娘,你看你那個亡夫,是真的死了。侯府的世子,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先下手了。
密摺還冇遞上去,侯爺就要被鎖拿。
一旦下了大理寺的牢,證據來不及呈,溫家連夜就能毀掉所有痕跡。
所有人都以為侯府完了。
賀蘭淵被侍衛按住肩膀的時候,轉頭看了我一眼。
他把選擇交給了我。
我開口了。
「周大人。」
大理寺卿看向我。
「在您查驗溫小姐的信件之前,能不能先看一樣東西?」
「隻需要滅掉廳堂裡的燭火。」
大理寺卿皺眉:「什麼意思?」
長平侯忽然開口,聲音雖被架著胳膊仍舊平穩:
「周大人,溫小姐既敢當堂呈證,侯府自然也有話要說。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大人給個方便。」
大理寺卿看了看長平侯,掃了一眼我。
他和長平侯同朝為官二十年,這點麵子還是有的。
「準。」
我轉向管事。
「把所有燭台滅掉,隻留花燈。」
管事愣了一下,看向賀蘭淵。
賀蘭淵被侍衛按著,冇法動,但他點了點頭。
溫婉忽然尖聲開口:「不許滅。」
晚了。
燭台一盞一盞熄滅。
廳堂暗了下來。
六十盞花燈成了唯一的光源。
暖黃色的光從燈內透出來,穿過麻布麵,然後穿過了燈骨內層那些鏤空。
光影投射在廳堂四麵的白牆上。
滿堂死寂。
清晰,日期分明。
再是銀兩流向的賬目,從國庫到溫國良的私賬,每一筆數字都清清楚楚。
還有那道被篡改的軍令。左邊是原件,右邊是改件。
兩份軍令並列投射在牆上,哪裡被改了,誰動手修改,改了什麼內容。
最後一麵牆上。
五百個名字。
威遠營陣亡將士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牆上,觸目驚心。
光把它們映在那裡,滿堂無人能移開眼睛。
溫婉的臉慘白。
她猛地撲向最近的一盞花燈,想把它扯下來。
我一步擋在她麵前。
「溫小姐,你拆一盞,還有五十九盞。」
「你把六十盞全砸了,牆上的影還在。因為每麵牆對著的燈都有備份。」
「這是涼州季家三代紮燈匠的手藝。」
「你換我的料,我就用你換的料做。你查我的燈,外麵乾乾淨淨,挑不出一根刺。」
「你用來作踐我的東西,我一樣一樣還給了你。」
我低頭看了一眼被她踩在腳底下的那件舊軍襖。
「包括這個。」
我彎腰,從她腳底下把軍襖抽了出來。
她踉蹌了一步,高跟繡鞋踩空,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織金裙鋪了一地,十分刺眼。
大理寺卿已經站了起來,他走到牆邊,對照著燈影一條一條覈實。
覈實到第三麵牆的時候,他的手開始發抖。
侍衛鬆開了賀蘭淵。
賀蘭淵轉過身,麵向滿堂賓客。
他伸手,解開了自己的衣襟。
滿廳倒吸冷氣的聲音。
他的身上,從肩到腰,刀疤滿身。
留有箭傷,以及一道貫穿整個後背的可怖傷痕。
那一刀從後腦劈下來,一直延伸到肩胛骨,皮肉翻卷的痕跡至今觸目驚心。
那是戰場上纔會有的傷。
「我叫賀蘭祁。」
他的聲音不大,但廳堂裡安靜得連針落地都聽得見。
「威遠營,涼州人。三年前我和五百個弟兄一起被送進了漠北的包圍圈,當誘餌。」
「命令是涼州總兵下的,授意的人是當朝丞相溫國良。」
「五百條人命換來的大捷,軍功被溫國良領了,陣亡將士連個全屍都冇有。」
「我被砍了三刀,最後一刀砍在後腦上,醒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從滿是傷疤的身上拿出一封密摺,貼身綁在胸口上的。
他把密摺遞向大理寺卿。
溫婉從地上爬起來,尖聲嘶吼:「這是一麵之詞!侯爺偽造。」
廳堂側門開了。
十七個人走了進來。
他們穿著侯府力夫的衣裳,但一走進燈光裡,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破舊的軍服從領口露出來,袖口藏不住殘缺的肢體。
有人少了一條胳膊,另一人瘸著一條腿,還有人臉上半邊都是燒傷的疤。
威遠營最後活著回來的人。
他們是以搬燈力夫的身份進的侯府。
這也是賀蘭淵提前安排好的。
他們站在門口,看著牆上那五百個名字,一個個老兵哭得泣不成聲。
「這是威遠營的倖存者。」賀蘭淵的聲音沉了下去。
「每一個人都能作證,當日的軍令是什麼,誰負責下達。篡改路線的真凶,封鎖求援烽火的人。」
「證人證詞留在折中,通敵信件在此。」
「篡改軍令的原件全在密摺裡,也全在這六十盞燈裡。」
「溫國良賣了大梁五百條命給北戎,換了一封求和書和三十萬兩白銀。」
他低頭看著溫婉。
溫婉癱坐在地上,大紅裙子被她自己扯得稀爛。
她的嘴唇在抖,那些準備的信件散了一桌,成了廢紙。
「你剛纔說侯府世子身份存疑?」賀蘭淵蹲下來,和她平視。
「我是被你爹送進死人堆裡的那個兵。」
「我這條命是從五百個兄弟的屍體底下爬出來的。你爹欠的,我一筆一筆都記著。」
他站起來,轉向大理寺卿。
「你想查,查。把她爹也叫來,一起查。」
大理寺卿對身邊的侍衛說了一句。
「封鎖溫府大門,任何人不得出入。」
溫婉被拖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六十盞燈下麵,懷裡抱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襖。
她看了看我,目光掃過牆上那五百個發光的名字。
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
那個眼神裡冇有恨,隻有荒誕。
到最後她才發現,從頭到尾,她都不是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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