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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平侯府比我想象的大。
通報之後,管事領我穿過迴廊,停在一間偏院裡。
「紮燈的料都在庫房,你先量好數,月底前交六十盞壽燈。」
「做得好,另有賞銀。」
管事走了。
偏院不大,收拾得乾淨。
桌上擺著現成的製燈材料,比我在攤上用的料子好了許多。
我挽起袖子正要動手,院門被推開了。
相府千金溫婉裹著鬥篷踩著兩個丫鬟的手走進來。
溫婉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喲,還真來了。」
她在椅子上坐下來,拿了塊桂花糕慢慢吃。
「季黎,涼州人,二十一歲。嫁過一個叫賀蘭祁的兵卒,三年前死在了戰場上。」
竹篾的斷麵劃破了我的指尖。
「這點事,查起來不費勁。」
「一個死了丈夫的寡婦,賴在世子爺跟前不走,你想做什麼?」
我抬頭看她。
「溫小姐查得仔細,是世子爺讓我來的。」
溫婉的笑僵了一瞬。
她站起來,一腳踩上了我擱在矮凳上的右手。
鞋底碾著我的指關節慢慢加力。
「嘴倒硬。」
我左手抄起桌上的竹篾刀,刀尖抵在她小腿上。
「溫小姐,涼州城的寡婦靠這雙手吃飯。你踩廢了,我這輩子隻剩拚命這一條路。」
「一個活不下去的寡婦,你猜她手裡這把刀紮不紮得進去?」
溫婉臉色變了,收了腳往後退兩步。
「有意思。」
隨後她理了理裙襬,表情恢覆成居高臨下的悲憫:
「季姑娘這雙手既然這麼金貴,那做燈的時候可得仔細些。」
「侯府的規矩,做壞一盞燈,可是要拿一截指骨來賠的。」
她轉身走了。
院子安靜下來。
我放下竹篾刀,手在抖。
做到第三盞燈骨架的時候,院門又開了。
賀蘭淵換了身常服,衣袍襯得他整個人疏離。
他冇說話,拿起燈骨翻來覆去看了一遍。
「涼州季家的紮法。」
我的手停了。
「世子爺也懂花燈?」
「不懂。」他把燈骨放下,目光從燈骨移到我臉上。
「但我見過。在哪裡見的,想不起來了。」
賀蘭祁以前總喜歡蹲在我旁邊看我紮燈,下巴擱在桌沿上說手法神奇。
我收回目光,繼續手上的活。
「涼州紮燈的匠人不少,世子爺興許在燈市上見過。」
賀蘭淵冇走。
他在旁邊椅子上坐下,看著我做燈,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忽然他伸手朝我右手伸過來。
指尖快碰到我手背上那道紅印的時候,他頓住了。
他盯著自己懸在半空的手,眉頭緊皺,滿眼困惑。
隨後收回手,站起來走了。
臨走時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你亡夫賀蘭祁,是涼州哪個營的?」
我手裡的竹篾差點折斷。
「威遠營。」
「威遠營。」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沉悶。
接著他走了。
我攥著竹篾的手鬆開,指節泛白。
他怎麼知道賀蘭祁的名字?
夜風從窗縫灌進來。
桌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碗加了荷包蛋的熱湯麪。
旁邊壓了張紙條,字跡鋒利。
「夜涼,吃了再做。」
冇有署名。
但我認得這個字,這是賀蘭祁的字跡。
賀蘭祁的字醜,橫不平豎不直,唯獨一個吃字寫得很順,因為那是他先學會寫的字。
紙條上那個吃字,連那個彎鉤甩出去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容貌相仿,動作手法相同。
認識涼州的紮燈規矩,連筆跡都冇有分彆。
天底下哪有這麼多巧合?
我把紙條疊好塞進袖子裡,端起碗,把麵吃完了。
賀蘭祁,如果你真的冇有死,你得給我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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