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前塵往事
夕陽像一壇陳年的橘酒,從山坳口傾瀉而下,把黑水埠的竹樓、弔橋、曬網架統統鍍上一層柔金。
碼頭上,赤膊的蛟族漢子吆喝著撐船,臂上青鱗映著霞光,像一片片被點燃的薄銅。
婦人挽著竹籃,籃裡銀魚尚自撲騰,水珠濺在石板地,嗒嗒作響。
看起來和凡間漁港別無二致,連空氣裡都飄著鹹腥的柴米味。
武拾光自己也怔了一瞬。
他記憶中的故鄉,總帶著少年濾鏡的粗糲與神秘。可此刻,數千年的光陰像被夕陽蒸乾——竹樓還是竹樓,埠頭還是埠頭,連斷龍石上的舊裂紋都未曾多出一道。
“原來……真的一直是這樣。”他喃喃自語,隻是在跟時間道謝。
下一秒,少年眼底那點驚訝被雀躍壓過。他一把牽起霧妄言,掌心貼著掌心,指節相扣,沿著石階一路往下跑。
“走!”他聲音被風撕得七零八落,“我帶你去看船歸!”
兩人衝到碼頭最前端。
落日正懸在河心,圓得似要滴出金液。
歸來的漁船剪開霞光,櫓聲吱呀,帆影半收,船頭濺起的每一滴水都變成一粒熔金,又落回黑水,叮噹作響。
霧妄言卻被那水色晃了眼。
黑水河並不黑,夕陽下反而泛著極深的墨綠,像一塊被歲月打磨得發亮的古玉。可那玉麵之下,忽然掠過零碎的片段…
她看見自己站在同樣的碼頭,卻不是此刻的紫衣,而是一襲素藍,坐在碼頭,正在編織著什麼。
她看見武拾光模樣的少年,額頭生著妖紋,牽起她的手一起離開。
她看見一個可愛的孩子裹在繈褓裡,她怎麼也哄不好。
她看見……看見武拾光模樣的老年男子滿身是血地朝她爬過來…
片段閃得太快,像被浪打碎的鏡麵,撈不起,也拚不全。
她怔怔地,連指節被握得發白也未覺。
“阿言?”武拾光側頭,聲音陡然低下來,“怎麼了?”
霧妄言猛地回神,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指甲陷入他掌背。她吸了口氣,把翻湧的血氣壓下,勉強彎唇:“沒事……隻是覺得這河,好像見過。”
她抬眼,瞳仁裡還殘留著碎鏡的殘光,聲音卻輕得近乎撒嬌:“武拾光,你給我講講…我們‘從前’在這裡生活的故事,好嗎?”
武拾光愣住。
他記憶裡,那些關於“他們”的點點滴滴從來不曾沖淡。
可當她用“我們”兩個字時,心底卻莫名生出一種舊夢重溫的疼。那疼帶著潮味,像被河水泡過的骨牌,邊緣發軟,卻刻痕更深。
他握緊她的手,指背貼指背,像把兩股脈搏強行調成同一拍。
“好。”少年點頭,嗓音被夕陽烘得沙啞,“那你要記下。”
他抬手,指向最靠近斷龍石的那條舊船,船板開裂,卻洗得發白。
“就從那條船說起。傳說,我族祖先最早溯黑水而來,船身刻‘歸’字,意在‘歸江’而非‘歸陸’。那時埠頭還沒吊腳樓,隻有一圈石頭壘的矮牆,牆裡……”
話音未落,霧妄言忽然伸手,捂住他的唇。
“不要‘傳說’。我要聽‘我們’,你和我,曾在數千年後的這裡怎樣過日子。”
武拾光垂眸,看她覆在自己唇上的手指——指甲透著一點淡粉,像新發的桃瓣。
他忽然笑,拿開她的手,順勢把指尖包進掌心,拉著她往碼頭盡頭走。
“不好意思,我太激動了——”
少年聲音混進櫓聲,被晚風拉得很長很長。
“我們住埠尾第三間竹樓,窗對著河。每天傍晚,我撐船歸來,你在埠頭等我,手裡拎一盞‘望潮’燈,燈罩上歪歪斜斜寫著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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