葯香未散的清晨,窗欞間透進的第一縷光像薄霧,輕輕覆在霧妄言的眼睫上。
她睜眼,視野仍帶著毛玻璃般的朦朧,卻終於看見光與影的交界:案幾的輪廓、紙窗的格子,還有……床畔高幾上,一簇搖晃的紫?
那紫色像被水暈開的煙,邊緣泛著銀白。霧妄言心頭一動,指尖追著顏色探去。
“啪——”
青瓷花瓶被碰倒,水聲碎玉般濺了一地。她下意識縮手,膝上的薄毯也濡濕了大片。
門被推開,武拾光幾乎是閃進來,先握住她的腕子。
“劃到了?”他低聲問,目光迅速掃過她指節,確認無傷,才鬆開。
隨後,他俯身拾起那枝“罪魁”:細莖紫萼,花心裡點著金粉似的蕊。花莖被斜削過,截麵還濕著青白汁液。
他把花瓶扶正,重新注水,將紫花插回。
霧妄言眯著眼,努力對焦那團氤氳的紫,聲音裡帶著晨起的輕啞:“沙參花?英水河畔的?”
“嗯。”武拾光背對她,撥了撥花瓣,水珠滾落,“第一眼見的時候,就覺得你會喜歡。”
霧妄言抬手,指尖在空氣裡摸索到他的袖口,輕輕攥住,像抓住一縷風。
“猜得很對。”她笑,眼角彎出極淺的月鉤,“沙參這種花啊,就算落在貧瘠的沙窩裡,也能把根紮下去,開出顏色來。”
武拾光沒接話,隻將花瓶裡最美的一枝抽出,送到她掌心。花莖上還沾著河風與露水,涼絲絲地貼在她虎口上。
霧妄言低頭,把花湊到鼻尖,微闔眼瞼。
淡而清的草蜜香順著鼻腔一路淌進胸腔,像英水夜潮,帶著潮濕的沙礫味,卻溫柔得不可思議。
她滿足地嘆了口氣,唇角翹成一枚小小的紫萼。
晨光恰在此刻穿過花瓣,薄紫映在她瞳仁裡,像給尚未澄澈的湖麵投下一枚最輕的石頭,激起一圈圈向外擴散的亮。
暮色剛落,青丘早已燈火浮動。
不是人間那種一盞一盞的燈籠,而是千萬團狐火漂在半空,顏色從淡金到玫瑰,像把晚霞撕碎了重新掛回夜空。
遠處祭台高聳,玉階盤旋,四周圍滿狐狸精。鼓聲咚咚,帶著軟綿的笑意,連風都被染得甜膩。
武拾光倚在窗欞旁,望見外頭流光溢彩,忍不住問:“哇,你們青丘的祭祀這麼熱鬧?”
霧妄言正低頭係髮帶,聞聲抬眸。
紗簾半揭,她的眼波已比早上清亮許多。她輕輕搖頭,聲音裡含著笑:“那可不是祭祀,是‘結緣大典’。”
“結緣?”
“嗯。”她放下髮帶,指尖在案上畫了個圓,“每年圓月最滿的這一夜,心意相通的狐狸會成雙成對站到族長麵前,求一段祝福。族長特意去塗山討來紅線,真正的‘千裡姻緣一線牽’。把紅線係在彼此腕上,即便日後一個天南一個海北,也能順著紅線找回對方。”
窗外忽地炸開一簇銀藍狐火,像替她的話做註腳。
塗山狐的紅線啊,他聽說過,那些由狐妖情力凝集的紅線,多少有情人求而不得。
武拾光被映得眼底一亮,回過身,嗓音含在鼓聲裡:“那你願意和我一起去瞧瞧嗎?”
霧妄言單手托腮,故作正經:“我纔是青丘原住民,你算客人。哪有客人反客為主,邀主人參加自家典禮的?”
武拾光笑,走近兩步,袖口拂過她麵前:“那就由主人正式邀請客人,禮數不就周全了?”
霧妄言微微挑眉。她坐直了身子,朝他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指節在燈火裡泛著溫潤的粉。鼓聲恰好在此刻停了一瞬,四下隻剩狐火燃燒的極輕“劈啪”。
“武拾光,”她聲音不高,帶著從未有過的清朗,“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青丘的結緣大典?”
少年垂眸,那隻手指尖還留著白日拈過沙參花的淡香。他把手搭上去,掌心貼掌心,指縫相扣,像兩片久別重逢的瓦。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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