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雙眼------------------------------------------。,她守在病床邊,每隔半小時量一次體溫,用溫水擦手心腳心,聽母親從胡話變成均勻的呼吸聲。天矇矇亮的時候,護士來查房,說情況穩定了,讓她回去休息。。,開啟手機,看到了淩晨那條訊息:“明天下午三點,星光娛樂大廈,二十二層。過時不候。”。,還有八個多小時。,閉上眼睛。腦海裡像走馬燈一樣閃過無數畫麵——母親被推進手術室的那天,弟弟在電話裡哭著說“姐我怕”,房東發來的最後通牒,以及昨晚那個“明”字。,冷得像一把刀。。星光娛樂,陸司珩,臨時女友——這些詞拚在一起,像一團迷霧。她隻知道自己必須去,因為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稻草。。。,蘇念站在星光娛樂大廈樓下,仰頭看著那棟三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建築。——一件白色襯衫,一條黑色半身裙,都是大一入學時林微夏拉著她去買的,說是“上大學了要有新氣象”。襯衫領口洗得有些發白,裙子膝蓋處有一個不太明顯的褶皺,她用掛燙機熨了很久,還是冇能完全熨平。,鞋帶換了新的,但鞋頭的皮麵已經有了裂紋。,遮住了眼底的青黑,又用捲髮棒給她弄了一個自然的弧度。蘇念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像另一個人。
“你緊張什麼?”林微夏一邊給她塗口紅一邊說,“你可是見過大場麵的人。你簽售會的時候,幾百個粉絲排隊,你手都簽抽筋了也冇緊張。”
“那不一樣。”蘇念說。
簽售會的時候,她是木木三。三百七十萬粉絲的網文大神,站在聚光燈下,文字是她的鎧甲。
而今天,她是蘇念。一個急需用錢、走投無路的普通女大學生。
冇有鎧甲。
隻有一顆揣在兜裡撲通撲通跳的心臟。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旋轉門,走進大廳。前台是一個妝容精緻的年輕女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洗白的襯衫和那雙裂了皮的帆布鞋上停留了兩秒。
“你好,請問有預約嗎?”
“有。下午三點,周逸飛經紀人。”
前台低頭查了電腦,表情微微變了,抬頭時笑容多了一些:“蘇念小姐是嗎?請坐電梯到二十二層,出電梯右轉,有人接您。”
蘇念道了謝,走向電梯間。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了一句話:“蘇念,不管裡麵是什麼,彆怕。”
電梯裡的鏡子映出她的臉。鵝蛋臉,杏眼,鼻梁高挺,嘴唇是自然的粉色。林微夏總說她長了張“初戀臉”,清純到讓人想保護。可此刻鏡子裡的女孩,眼底有一層薄薄的倔強,像一層冰,蓋在深不見底的水麵上。
二十二層。
電梯門開啟,是一個寬敞的開放式辦區,灰色調的設計,簡潔冷峻,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天際線。蘇念走出去,一個穿色西裝的女人迎上來,麵無表情:“蘇小姐?這邊請。”
她跟著那個女人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經過一間間玻璃隔間。隔間裡的人都穿著正裝,對著電腦或打電話,節奏很快,冇有人抬頭看她。
走廊儘頭是一扇深色的木門,門牌上寫著“周逸飛·經紀人”。
西裝女人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個男聲:“進來。”
門推開的那一刻,蘇念看到了室內的景象。
辦公室很大,落地窗占據了整麵牆,陽光傾瀉進來,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一張巨大的黑色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深藍色西裝,領帶係得一絲不苟,五官端正,眼神精明,嘴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
周逸飛。
他麵前擺著幾份檔案,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美式。他打量了蘇念一眼,目光從她的臉掃到她的鞋,停頓了零點幾秒,然後笑了。
“蘇念,二十一歲,S大中文係大三,年級排名第三,獲得過校級獎學金,冇有不良記錄。”他念得很快,像在背一份已經看了很多遍的資料,“你在網上填的表格很詳細,字也寫得不錯。”
蘇念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昨晚她通過好友申請後,對方發來了一份線上表格,讓她填了個人資訊。她填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
“坐。”周逸飛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
蘇念坐下,把書包放在腳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冇有翹腿,冇有靠椅背,坐得端正但不僵硬,像課堂上認真聽課的好學生。
周逸飛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大概是涼的。他把杯子放下,十指交叉擱在桌麵上,看著蘇念:“你應該大概知道這次麵試的內容?”
“臨時女友。”蘇唸的聲音很平靜,但手心在出汗,“陪出席活動,配合營業,為期一年。”
“還有一條你冇說。”周逸飛的語氣淡淡的,“不許動真心。”
蘇唸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但你覺得自己能做到嗎?”周逸飛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探究,“你是中文係的,寫小說的,對吧?你們這種人,感情最豐富,最容易動心。”
蘇念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寫小說的人,最清楚什麼是假的。”
周逸飛微微挑眉,似乎在品味這句話。
“有意思。”他靠在椅背上,“不過光說冇用,今天的麵試不是我負責。我隻是提前看一眼,篩掉不合適的。”
“那誰負責?”
周逸飛冇有回答,而是站起來,走到辦公室另一側的一扇門前。那扇門和牆體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敲了敲門,語氣恭敬了許多:“陸哥,人到了。”
陸哥。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門從裡麵開啟。
她最先看到的是光。
那扇門後麵是一間更小的房間,冇有開燈,隻有一扇窄窗透進一束光,像舞台上的聚光燈,剛好打在那個站在門框裡的人身上。
他很高。
蘇念坐著,需要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逆光中,他的輪廓像是被刀削出來的,眉骨高聳,鼻梁筆直,下頜線鋒利得像能割破視線。頭髮是深黑色的,微微有些長,垂在額前,遮住了一隻眼睛。
另一隻眼睛露在外麵,正看著她。
那是一雙很奇怪的眼睛。
瞳孔顏色很深,像冬天的深夜,看不到底。眼底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審視,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但最讓蘇念在意的,是他看她的方式——不是看一個來麵試的女孩,而是在看她這張臉。
準確地說,是在看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停在她的眼睛上,很久,一動不動。
蘇念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想移開視線,但骨子裡的倔強讓她撐住了。她也看著他,用那雙被林微夏稱為“自帶破碎感”的杏眼,平靜地回望過去。
空氣安靜了幾秒。
周逸飛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陸司珩開口了。
“周哥。”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沙啞,像砂紙磨過絲綢,“今天有幾個人?”
“五個。加上她,六個。”
“前麵幾個看過了?”
“看過了。照片和視訊都發你了。”
“嗯。”陸司珩的目光終於從蘇唸的眼睛上移開,掃了一眼她的衣服、她的鞋,最後落在她放在腳邊的舊書包上。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彆的什麼。
“你叫什麼?”他問。
“蘇念。”
“蘇念。”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味道,“S大中文係?”
“是。”
“寫過什麼?”
蘇念心裡一驚。她知道“寫過什麼”是在問什麼嗎?不可能。她的身份隱藏得很好,連室友都不知道,一個素未謀麵的頂流偶像怎麼可能知道?
“寫過……論文。”她謹慎地回答。
陸司珩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
“周哥,前麵那個北電的,不行。”他轉身走回那間小房間,聲音從陰影裡傳出來,“妝太濃。這個……”他頓了一下,“留到最後。”
門關上了。
蘇念怔在原地,不知道“留到最後”是什麼意思。
周逸飛長出一口氣,轉身回到辦公桌後麵,看著蘇唸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他重新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蘇念麵前。
“這是契約的初稿,你可以先看看。有一些條款比較……特殊。”
蘇念翻開檔案,逐行往下讀。
她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第一條:乙方(蘇念)需配合甲方(陸司珩)出席所有公開及非公開活動,不得拒絕。
第二條:乙方不得對外透露本契約的存在,違者需支付違約金五百萬元。
第三條:乙方在契約期間不得與任何異性有親密接觸。
第四條:乙方不得以任何方式主動接近甲方私人空間,包括但不限於臥室、書房、私人會所等。
第五條:……乙方需在契約期間保持形象,不得染髮、整容、紋身、過度減肥或增肥。
第六條:……
蘇念一頁一頁翻下去,越看越覺得這不是一份“臨時女友”契約,而是一份……賣身契。
每一項條款都在告訴她:你是我的,你不許做這個,不許做那個,你要聽我的,你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一條手寫的補充條款,字跡潦草但有力,像主人一樣不講道理。
“頭髮不許剪。”
蘇念盯著這四個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看完了?”周逸飛問。
蘇念合上檔案,深吸一口氣:“看完了。”
“有什麼問題?”
“有。”蘇念抬起頭,直視周逸飛的眼睛,“第三條說,契約期間不得與任何異性有親密接觸。那如果我在學校有小組作業,組裡有男生,需要討論,算嗎?”
周逸飛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她會問這種問題。
“不算。”他想了想,“這條主要是針對……情感方麵的。”
“那第六條,保持形象,不得過度減肥或增肥。‘過度’的標準是什麼?誰來判定?”
周逸飛的表情微妙起來。
“蘇小姐,你不是第一個來麵試的,但你是第一個逐條看條款的人。”他的語氣裡多了一絲認真,“前麵幾個,看到月薪就直接簽了。”
“月薪重要,條款也重要。”蘇念說,“我不是來賣命的,我隻是來……工作。”
“工作。”周逸飛重複了這兩個字,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候,那扇門又開了。
陸司珩從陰影裡走出來,這次他冇有站在逆光處,而是直接走到了蘇念麵前。
蘇念這才真正看清了他。
他比她想象中還要好看。那種好看不是精緻的、冇有攻擊性的,而是鋒利的、侵略性的,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的麵板很白,襯著深色的衣服,顯得眉目更加濃烈。薄唇微抿,下頜緊繃,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彆靠近我”的氣場。
他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坐在椅子上,仰著頭看他。
這個角度,她的眼睛剛好落在他胸口的第二個鈕釦上。
“你怕我?”他問。
“不怕。”蘇念說。
“為什麼?”
“我又不欠你錢。”
辦公室裡安靜了零點五秒。
然後,周逸飛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像是被嗆到的聲音。
陸司珩冇有笑。但他的眼神變了一點,從冷漠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他彎下腰,湊近了一些。這個距離,蘇念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氣息,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冷冽的,像冬天的雪水。
“蘇念,”他低低地叫她的名字,“你知道做我的臨時女友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說說看。”
“意味著我要承受你粉絲的惡意,意味著我的**會被扒乾淨,意味著我走在路上都可能被拍,意味著我可能會被罵上熱搜,意味著……”
“夠了。”陸司珩打斷她,“你知道這麼多,還來?”
蘇念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說了實話。
“因為我媽病了。靶向藥,一個療程十四萬。我需要錢。”
空氣再次安靜。
周逸飛低下頭,假裝在看檔案。
陸司珩直起身,雙手插進褲袋,轉身走向窗邊。他背對著蘇念,站在落地窗前,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窗戶一直延伸到蘇唸的腳邊。
很久,他纔開口。
“周哥,前麵那幾個,都推了。”
周逸飛抬起頭:“就她了?”
“就她了。”
陸司珩轉過身,逆光中,他的臉看不清楚,但蘇念分明看到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誌在必得的弧度。
他走回蘇念麵前,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遞給她。
“簽。”
蘇念接過筆,翻開契約最後一頁,在簽字欄那裡停了一下。
“我有最後一個問題。”
“說。”
“你為什麼要找一個臨時女友?以你的條件,真的談戀愛也不難吧?”
陸司珩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什麼——像是疼痛,又像是嘲諷。
“因為,”他說,“我不需要愛情。”
蘇念握著筆的手指緊了緊。
她在契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這個安靜的辦公室裡,聽起來格外清晰。每一筆都在告訴她:這是一條不歸路。
簽完最後一個字,她抬起頭。
陸司珩正看著她的簽名,目光落在“蘇念”兩個字上,眼底有一瞬間的恍惚。
那個恍惚很短,短到蘇念差點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她冇有看錯。
因為她在小說裡寫過無數次這種眼神。
那是一個人在看另一個人時,看到的不是這個人本身,而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蘇唸的心沉了一下。
她想問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
陸司珩收起契約,轉身走進那扇門,冇有回頭。
門關上的那一刻,蘇念聽到了他最後的一句話。
“明天搬過來。”
然後是門鎖哢嗒落下的聲音。
蘇念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她成功了。
但她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冇有半點喜悅,隻有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像一根細針,紮在心臟最柔軟的地方,不疼,但一直在。
周逸飛站起來,送她到門口。
“蘇小姐,”他在她身後說,“有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蘇念回頭。
“陸哥他不是壞人,”周逸飛的表情很認真,“他隻是……有些事情還冇過去。”
“什麼事?”
周逸飛搖了搖頭:“以後你會知道的。”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蘇唸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來自那個純黑頭像的賬號。
她點開一看,隻有一句話。
“明天早上九點,我來接你。”
下麵附了一個定位。
蘇念看著那個定位,是陸司珩的私人彆墅地址,位於城市最貴的地段。
她關掉手機,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電梯在下行,失重感讓她的胃微微翻湧。
她想起陸司珩剛纔看她的眼神。
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透過一個人,看另一個不存在的人。
她想,她應該在意這件事的。
但她太累了。
累到冇有力氣去想,自己究竟是簽了一份工作,還是跳進了一個早就挖好的坑。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啟。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
蘇念走出去,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她不知道會通向哪裡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