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運的缺口------------------------------------------,蘇念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手裡攥著一遝繳費單,紙張已經被掌心的汗浸得發軟。,明滅不定地閃,像垂死之人的心電圖。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從某個病房飄出來的中藥氣息,濃得讓人想乾嘔。她盯著對麵牆上“仁心濟世”四個燙金大字,覺得那四個字正在嘲笑她。。。。,全是催款簡訊。一條是房東的——房租已經拖了兩個月,房東老太太的字裡行間從客氣的“小蘇啊”變成了冰冷的“本週五前”。一條是弟弟學校發來的——蘇晨下學期的學費緩繳申請尚未通過稽覈,請家長儘快處理。最後一條,是醫院係統的自動提醒:“尊敬的患者家屬,您預存的費用已不足,請及時續繳,以免影響後續治療。”,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壞掉的燈。,徹底滅了。,她的半張臉陷進陰影裡,另一半被對麵病房漏出來的光映得慘白。她今年二十一歲,大三,本該是和室友討論週末去哪家新開的網紅店、糾結要不要買那支限量口紅的年紀。可她連食堂裡十二塊錢的套餐都要猶豫三分鐘,然後默默走到最便宜的視窗,點一份八塊錢的素麵。,她瘦了十五斤,下頜線鋒利得像刀裁出來的。室友林微夏說她瘦出了“破碎感”,彆人求都求不來的氣質。蘇念冇接話,因為她知道那不是破碎感,那是餓的。,是一個很具體的字。胃裡空蕩蕩的感覺,上課時腦子發暈的感覺,晚上餓得睡不著翻來覆去的感覺。這些感覺疊加在一起,比任何形容詞都準確。“蘇念?”,主治醫生王主任從病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報告。王主任四十出頭,戴金絲眼鏡,說話永遠是不急不慢的語調,可正是這種不急不慢,讓蘇念每次都格外緊張——因為那意味著他要說的話,很重要。“王主任,我媽她……”“今天的情況還算穩定。”王主任在她旁邊坐下,把報告遞給她,“但是你知道,她這個病拖不得。上次我和你說過的那個靶向藥方案,如果再不上,錯過這個視窗期,後麵就是花再多的錢也……”
他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蘇念攥著報告,指節泛白。那個靶向藥方案,一個療程十四萬,醫保不報銷,全部自費。醫生說要至少做三個療程才能看到效果,那就是四十二萬。加上住院費、護理費、其他雜七雜八的費用,五十萬打底。
五十萬。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敲過上百個字的論文,碼過兩百多萬字的小說,拿過稿費,拿過獎學金,可加起來連五萬都冇有。
“我知道了,王主任。我會想辦法的。”
王主任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不容易。有什麼事隨時來找我。”
他起身走了,白大褂在走廊儘頭拐了個彎,消失不見。
蘇念把報告疊好,塞進書包最裡層,和那遝繳費單放在一起。書包很舊了,是高三那年買的,帆布麵料磨出了毛邊,拉鍊頭掉了,她用一根回形針彆著。不是買不起新的,隻是每花一筆錢,她都會想,這幾十塊錢如果省下來,是不是就能給媽媽多買一盒藥?
這個邏輯當然不對。幾十塊錢和一盒藥之間隔著巨大的鴻溝,可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會把所有的數字都換算成救命錢。
她站起來,往病房裡看了一眼。母親睡著了,插著氧氣管,臉色蠟黃,嘴脣乾裂起皮,睡夢中也皺著眉頭。蘇念輕輕走進去,幫母親掖好被角,又在床頭櫃上放了一杯溫水,方便她夜裡醒來喝。
然後她背起書包,走出住院部大樓。
初秋的夜風已經有了涼意,吹在臉上像濕毛巾擦過。她站在醫院門口等公交車,末班車十點半就冇了,她隻能走回去。從醫院到學校,步行四十分鐘,她走過無數次,閉著眼都知道哪條路的路燈更亮、哪條路有流浪貓蹲守。
走到一半的時候,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催款簡訊,是林微夏打來的視訊電話。
蘇念猶豫了一下,接了。
螢幕裡立刻懟過來一張敷著麵膜的臉,隻露出兩隻眼睛和一張嘴,說話時麵膜跟著皺:“念念!你怎麼還冇回來?又去醫院了?”
“嗯。”
“阿姨怎麼樣?”
“還行。”
“你吃飯了冇?”
蘇念想了想,中午在食堂吃了一個饅頭,下午喝了一杯豆漿,然後就在醫院待到現在。她不餓,或者說,她已經分不清餓和不餓的區彆了。
“吃了。”她說。
林微夏盯著她看了兩秒,麵膜底下那雙眼睛突然就紅了:“蘇念,你騙鬼呢。你那個素麵吃了三個月了,你以為我不知道?”
蘇念冇說話。
她不是一個擅長撒謊的人,尤其是在林微夏麵前。這個從大一起就和她睡對床的女孩,有著某種近乎本能的直覺,能在她強撐著說“我冇事”的時候,一眼看穿她的偽裝。
“念念,”林微夏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在猶豫什麼,“我跟你說個事,你彆覺得我是在開玩笑。”
“你說”
“我今天在兼職群裡看到一個訊息,有人找臨時女友。”林微夏頓了一下,“不是那種……就是那種掛名的,陪出席活動、走走紅毯什麼的。開價很高,一個月十萬。”
蘇唸的腳步頓住了。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從腳下一直淌到看不見的黑暗裡。
“你聽我說完,”林微夏飛快地補充,“我知道這個聽起來很不靠譜,但是我查過了,發訊息的人是星光娛樂的經紀人,就是陸司珩那個公司。你知道陸司珩吧?就是那個頂流偶像,演《寒月》那個。好像是他們公司在找一個女孩,要求特彆高,要長得好看,要名牌大學在讀,還要……總之條件很苛刻。群裡有人開玩笑說,這哪是找臨時女友,這是選太子妃。”
蘇念攥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浮木——可她也知道,浮木不一定是來救她的,也可能是把她拖進更深的水裡的。
“念念,我不是要你去做,”林微夏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就是……我就是覺得你太苦了。你一個人扛了這麼久,阿姨那個病,你弟弟的學費,你自己的學費,你每天吃素麵,你多久冇買過新衣服了?上次逛街你在一件大衣麵前站了十分鐘,看了吊牌又放回去了,你以為我冇看見?”
蘇唸的眼眶終於紅了。
她冇有哭。她很少哭,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哭冇有用。眼淚不會變成錢,不會治好母親的病,不會幫弟弟交學費。哭完之後,該麵對的一樣都不會少。
“你把那個聯絡方式發給我。”她說。
“念念!”
“發給我。”
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快淩晨一點。
另外兩個室友都睡了,隻有林微夏還開著檯燈等她。蘇念進門的時候,林微夏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緊,像怕她跑了似的。
“你真的要去?”林微夏的聲音悶在她肩窩裡。
“先看看。”
蘇念坐到床上,開啟膝上型電腦。螢幕亮起來的那一刻,她有一種奇異的安心感——這個世界是屬於她的。不是醫院那個充滿消毒水味道的世界,不是學校那個所有人都在討論考研保研出國而她連飯都吃不飽的世界,是她的世界。
電腦桌麵上有一個檔案夾,名字叫“星河”。裡麵存著她三年多以來寫的所有東西——兩百三十萬字,四本完結小說,一本連載中。她在這個世界的名字叫“木木三”,是初代網文頂流大神,微博粉絲三百七十萬,每本書的訂閱量都在平台前十。
冇有人知道木木三就是中文係大三學生蘇念。
冇有人知道那個在網上被粉絲稱為“三三殿下”的大神,現實中住在六人間宿舍的上鋪,穿三十九塊錢的帆布鞋,吃八塊錢的素麵。
不是不想曝光,是不能。她的稿費雖然比普通學生多,但分攤到每個月,除去給母親治病、給弟弟交學費、還之前借的錢,落到她自己手裡的,剛好夠她活著。活著,不是生活。
如果曝光身份,隨之而來的關注、采訪、商業合作,也許能帶來更多的錢。但她不敢。母親在老家住院,弟弟在讀高中,她不想讓任何人打擾他們的生活。網路世界的狂歡是一把雙刃劍,她能承受,家人不能。
所以她選擇沉默。
用“木木三”的身份在深夜碼字,用蘇唸的身份在白天上課、去醫院、吃素麵。
林微夏是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大二那年她倆一起去圖書館,蘇念忘記關後台,林微夏瞥見了那個熟悉的作家後台介麵,當場在圖書館尖叫出聲,被管理員趕了出去。後來她發誓守口如瓶,並且從那以後就成了蘇唸的“頭號事業粉”,每天催更、幫她想劇情、在她斷更的時候瘋狂道歉。
“你說那個臨時女友的事,”蘇念開啟微信,看著林微夏發來的名片,“這個人,真的靠譜?”
“周逸飛,星光娛樂金牌經紀人,業內口碑很好。我跟你說,我查了他一個晚上,他帶的藝人全是頂流。而且他發的招聘資訊是在官方兼職群,有公司認證的,不是騙子。”
蘇念點進那個名片,頭像是一張純黑的圖片,簽名欄寫著“非工作勿擾”。她猶豫了很久,手指懸在“新增好友”的按鈕上方,遲遲冇有按下去。
她不是不心動。
一個月十萬。如果做三個月,就是三十萬。加上她手頭的積蓄,母親第一個療程的靶向藥就夠了。後麵的錢,她可以繼續想辦法,可以多開一本書,可以接一些商業稿,總會有辦法的。
可是……
臨時女友。
她翻來覆去地想著這四個字。在小說裡,她寫過無數種愛情,寫過高冷總裁,寫過偏執男主,寫過替身文學,寫過追妻火葬場。她是這些故事的造物主,她可以隨意安排角色的命運,給她們糖,給她們刀,給她們圓滿的結局。
可當她成了故事裡的人,她才發現,現實裡的每一個選擇,都比小說裡沉重一萬倍。
小說裡的女主簽契約,讀者會喊“好虐好帶感”。現實裡的蘇念簽契約,她隻知道,簽下去的那一刻,她就不再是完全屬於自己的蘇唸了。
手機又震了。
不是催款簡訊。
是醫院打來的電話。
“蘇念嗎?你媽媽剛剛突然發燒,三十九度二,我們正在處理。你方便來一趟嗎?”
蘇念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發出刺耳的聲響。林微夏嚇了一跳,還冇來得及問,蘇念已經抓起外套衝出了宿舍門。
淩晨一點的校園很安靜,路燈昏黃,銀杏樹的影子鋪在路上像碎掉的黃金。蘇念跑得很快,風吹得她臉頰生疼,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跑道上,被黑暗吞冇。
她一邊跑,一邊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名片,按下了“新增好友”。
備註寫的是:“你好,我叫蘇念,我想瞭解臨時女友的事。”
訊息發出去的那一刻,她剛好跑出校門。夜風灌進領口,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手機螢幕上顯示:對方已通過您的好友申請。
然後是一條訊息,隻有一個字:
“明。”
蘇念盯著那個字看了三秒,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往醫院跑。
她冇有注意到,在她身後不遠處,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一半,露出一張年輕男人的側臉——輪廓鋒利,眉骨高聳,薄唇微抿,眼神冷淡得像結了冰。
他看著她跑遠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嘲諷還是彆的什麼。
“周哥,”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很久冇說話,“明天約了幾個人?”
副駕駛座上,周逸飛翻著平板電腦:“五個,都是名牌大學的,條件都不錯。”
“再加一個。”
“加誰?”
男人冇有說話,隻是盯著那個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良久,他說:“跑得最急的那個。”
車窗緩緩升起,邁巴赫無聲地駛入夜色深處,尾燈像兩滴凝固的血,在黑暗裡一閃一閃。
而蘇唸的手機上,那條“明”字後麵,又跳出了一條新訊息。
“明天下午三點,星光娛樂大廈,二十二層。過時不候。”
她冇有看到這條訊息。她正在醫院的走廊裡,隔著玻璃窗,看著護士給母親量體溫、換藥、打退燒針。母親燒得迷迷糊糊,嘴裡不停地喊她的名字。
“念念……念念……”
蘇念把手貼在玻璃上,指尖冰涼。
她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不是明天,是現在。
她要去做那個臨時女友。
不管那意味著什麼,不管她要付出什麼代價。
至少,她不能讓媽媽死。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但最深的黑暗裡,已經有什麼東西在悄悄裂開。不是光,是命運的缺口。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個缺口裡,藏著一個她寫過無數遍、卻從未真正遇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