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西洲出門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
溫以寧站在門口,看著他上車,看著車尾燈在晨霧裏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她沒有立刻進去,就那樣站著。
初秋的風有點涼,吹在臉上,帶著露水的濕氣。
她抱了抱自己的胳膊。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
是顧西洲的微信。
“進去吧,外麵冷。”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向路的盡頭。
什麽也沒有。
可他怎麽知道她還在外麵?
她回了兩個字。
“知道了。”
又加了一句。
“小心。”
然後她轉身進屋。
客廳裏很安靜,陽光還沒照進來,顯得有些暗。
她坐在沙發上,抱著手機,發了一會兒呆。
剛才那一眼,報紙上的訊息還在腦子裏轉。
“逃亡多年的周某某,疑似在本市出現……”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不要想,不要怕,等他回來。
可怎麽可能不想?
怎麽可能不怕?
她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薑晚發了一條訊息。
“晚晚,今天有空嗎?”
薑晚幾乎秒回。
“有啊,怎麽了?”
她打字。
“過來陪我吧。”
薑晚發來一串問號,然後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寧寧,出什麽事了?”
她聽著薑晚著急的聲音,眼眶有點熱。
“沒事,”她說,“就是想你了。”
薑晚沉默了一秒。
“你少來。到底怎麽了?”
她猶豫了一下。
“周建國……有訊息了。”
薑晚倒吸一口氣。
“那個人?”
“嗯。”
“他呢?”
“去了。”
薑晚又沉默了。
然後她說。
“我馬上來。”
掛了電話,溫以寧握著手機,靠在沙發上。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陽光一點一點漫進來,落在地板上。
可她覺得有點冷。
一個小時後,薑晚到了。
門鈴響的時候,溫以寧幾乎是跑過去開的門。
薑晚站在門口,看到她,愣了一下。
“寧寧,你臉色怎麽這麽差?”
她搖搖頭。
“進來吧。”
薑晚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
溫以寧挨著她坐。
薑晚看著她。
“說吧,怎麽回事?”
溫以寧把昨天的事說了一遍。
報紙上的訊息,顧西洲的異常,他一個人出門。
薑晚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所以他現在一個人去找那個人了?”
溫以寧點點頭。
“他讓我在家等。”
薑晚看著她。
“你等了?”
“不然呢?”
薑晚歎了口氣。
“寧寧,你真是……”
她沒說下去。
溫以寧知道她想說什麽。
你真是傻,真是能忍,真是讓人心疼。
可她能怎麽辦?
他讓她等,她就等。
因為他說過,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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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頭。
顧西洲的車停在一個老舊的小區門口。
他看著手裏的地址,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棟灰撲撲的樓。
六層,沒有電梯,牆皮剝落,陽台上堆滿了雜物。
很難想象,那個人會藏在這裏。
可他查到的線索,就指向這裏。
他推開車門,下車。
走進小區,上了三樓。
301室。
門是舊的防盜門,上麵貼著幾張已經褪色的小廣告。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敲門。
側耳聽了一下。
裏麵很安靜。
他抬手,敲了三下。
沒有回應。
又敲了三下。
還是沒有。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確定是這裏嗎?”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麽。
他點點頭,掛了電話。
然後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把鑰匙。
他插進去,轉動。
門開了。
屋裏很暗,窗簾拉著,隻有從門縫裏透進來的光。
他走進去,關上門。
眼睛適應了一下黑暗。
這是一間很小的屋子,一室一廳,傢俱簡陋,但收拾得還算整齊。
他慢慢走進去。
客廳沒有人。
廚房沒有人。
臥室的門虛掩著。
他走過去,輕輕推開。
床上躺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周建國。”
那個人動了動。
然後慢慢坐起來。
轉過身。
一張消瘦的臉,眼窩深陷,鬍子拉碴。
但那雙眼睛,還是和記憶中一樣。
陰鷙,警惕,帶著一點瘋狂。
周建國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來了。”
顧西洲沒說話。
周建國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
陽光刺進來,他眯了眯眼睛。
“我猜到你會來。”他說,“隻是沒想到這麽快。”
顧西洲看著他。
“你為什麽不跑?”
周建國回過頭。
“跑?”他笑了,“跑不動了。”
他走到床邊,坐下。
“老了,沒力氣了。”
顧西洲沒動。
周建國看著他。
“你一個人來的?”
“是。”
周建國又笑了。
“膽子不小。”他說,“不怕我動手?”
顧西洲看著他。
“你動不了。”
周建國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奇怪。
“是啊,”他說,“動不了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做過很多事。
好的,壞的,都是為了活。
現在,它們隻是安靜地放在膝蓋上,微微發抖。
顧西洲看著他。
“當年的事,”他開口,“為什麽?”
周建國抬起頭。
“為什麽?”他重複了一遍,“你想知道為什麽?”
顧西洲沒說話。
周建國看著他,忽然問。
“你父親,是怎麽跟你說的?”
顧西洲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
“他說,他有錯。”
周建國愣住了。
“他……他這麽說的?”
顧西洲點點頭。
周建國低下頭。
很久沒說話。
然後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你父親,”他說,“是個好人。”
顧西洲等著他往下說。
周建國抬起頭,看著窗外。
“當年的事,不是他一個人的錯。”他說,“我也有份。”
他頓了頓。
“可我不後悔。”
顧西洲的眼神變了。
周建國看著他。
“你恨我?”
顧西洲沒回答。
周建國笑了。
“你應該恨。”他說,“我做了那麽多事,害了那麽多人。”
他低下頭。
“可我做那些事,也是為了活。”
顧西洲看著他。
“為了活,就可以害別人?”
周建國抬起頭。
“你問我這個?”他笑了,“你從小到大,沒害過別人?”
顧西洲沒說話。
周建國繼續說。
“你是顧家的少爺,從小到大,要什麽有什麽。你當然不用做那些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可我不一樣。我從底層爬上來,一步走錯,就是萬丈深淵。”
他回過頭,看著顧西洲。
“我不是在為自己辯解。”他說,“我隻是告訴你,這就是我的命。”
顧西洲看著他。
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
“你知道嗎,我父親臨死前,還在提你的名字。”
周建國愣住了。
“他提我?”
顧西洲點點頭。
“他說,他有錯。他說,你也有苦衷。”
周建國的眼眶紅了。
“他……他這麽說的?”
顧西洲沒說話。
周建國轉過身,背對著他。
肩膀微微發抖。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你走吧。”
顧西洲沒動。
周建國回過頭。
“走啊。”他說,“你不是來抓我的嗎?去報警啊。”
顧西洲看著他。
“我來,不是抓你。”
周建國愣住了。
“那你來幹什麽?”
顧西洲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
“來看看,那個讓我父親愧疚了一輩子的人,是什麽樣子。”
周建國看著他,眼神複雜。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苦。
“看完了?”
顧西洲點點頭。
“看完了。”
周建國擺擺手。
“走吧。”
顧西洲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
沒有回頭。
“我父親說,”他頓了頓,“如果有機會,讓我告訴你,他不恨你。”
周建國愣住了。
顧西洲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周建國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然後他慢慢蹲下來。
把臉埋進膝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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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以寧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暗下來。
薑晚在旁邊陪著,偶爾說幾句話,逗她笑。
可她笑不出來。
手機一直黑著。
沒有訊息,沒有電話。
她忍不住,發了一條微信。
“怎麽樣了?”
等了十分鍾,沒有回複。
又發了一條。
“顧西洲?”
還是沒有。
薑晚看著她。
“別急,可能正忙著。”
她點點頭。
可手心全是汗。
天完全黑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看著外麵的路。
等著車燈亮起來。
等著一輛熟悉的車,出現在視線裏。
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薑晚都困了,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還是站在那兒,看著外麵。
忽然,手機震了。
她低頭看。
是顧西洲。
兩個字。
“回來。”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看到遠處,有車燈亮起來。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是那輛熟悉的車。
她轉身就跑。
開啟門,衝出去。
站在門口,看著車停下來。
車門開啟,顧西洲走下來。
她跑過去,撲進他懷裏。
他接住她,抱緊。
“顧西洲……”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頭發。
“我回來了。”
她靠在他懷裏,哭了。
他抱著她,沒說話。
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薑晚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出來了,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笑了。
轉身,悄悄走了。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沙發上。
她靠著他,他握著她的手。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顧西洲。”
“嗯。”
“見到了嗎?”
他點點頭。
“見到了。”
她抬起頭。
“他……怎麽樣?”
他想了想。
“老了,”他說,“不像我想象的那樣。”
她等著他往下說。
他看著窗外。
“他問我恨不恨他。”
她握緊他的手。
“你怎麽說?”
他低頭看著她。
“我沒說。”
她愣了一下。
他繼續說。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她靠在他懷裏。
“那後來呢?”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我告訴他,我父親說不恨他。”
她的眼眶熱了。
“你父親……”
他點點頭。
“嗯。”他說,“這是他臨死前說的。”
她抱著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問。
“他怎麽說?”
他想了想。
“他蹲下來,”他說,“哭了。”
她的眼淚掉下來。
“顧西洲……”
他把她抱得更緊了。
“溫以寧。”
“嗯。”
“都過去了。”他說。
她點點頭。
“嗯。”
窗外,月亮很亮。
她知道,從今以後,那些年的恩怨,真的過去了。
他去了,看了,說了。
然後回來了。
回到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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