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遷宴那一日的風波,不過半日便傳遍了整個京城。
誰都知道,新任戶部尚書何大人的千金,剛從江南入京,便被鎮國公府那位素來冷淡的世子蕭景逸,當眾許下了提親之諾。
一時間,何家門檻幾乎要被前來道賀的人踏破。有真心賀喜的,也有想來攀附關係的,更有不少貴女暗地裏羨慕不已——那可是蕭景逸啊,家世、容貌、才學皆是京中頂尖,多少人盼都盼不來的良緣,就這麽輕飄飄落在了何瑜瑜身上。
何瑜瑜自那日之後,便乖乖待在褚玉院裏,半步不出。
依雲一有空便圍著她打轉,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小姐,您是沒看見,昨日世子殿下說要提親的時候,府裏那些丫鬟婆子,哪個不是看直了眼?咱們小姐這下,可真是把整個京城的福氣都攥在手裏了!”
何瑜瑜正坐在窗前,對著一院子紫薇花發呆,聞言臉頰一熱,伸手輕輕戳了戳依雲的額頭:“就你話多,仔細被人聽了去,笑我不知羞。”
“本來就是嘛!”依雲不服氣地噘起嘴,“世子殿下那般人物,當眾說要娶小姐,這可是話本裏都寫不出來的好緣分。小姐難道不歡喜嗎?”
歡喜。
怎麽會不歡喜。
那是她藏了整整三年的人,是她以為此生再無交集的少年。如今不僅重逢,他還要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地娶她。這份歡喜,幾乎要從心口溢位來,隻是礙於女兒家的矜持,她不便宣之於口罷了。
何瑜瑜輕輕撫過腕間那隻緋紅玉鐲,那是依雲昨日特意為她戴上的,此刻鐲身微涼,卻暖了她整顆心。
她低聲道:“歡喜是歡喜,隻是……太過突然了些。”
“一點都不突然!”依雲拍手,“這叫有緣千裏來相會,是老天爺都心疼小姐,把世子殿下送到您身邊來的。”
主仆二人正說著話,院外忽然傳來管家恭敬的聲音:“小姐,夫人請您去主院一趟,說是……鎮國公府派人來了。”
何瑜瑜心頭猛地一跳。
來了?
這麽快?
她下意識地站起身,裙擺輕輕掃過地麵,指尖都微微發緊:“可是……世子殿下來了?”
管家笑道:“是鎮國公府的大管家,帶著一眾下人,抬了好些聘禮呢,說是先來遞個話,正式的媒人,過幾日便到。”
原來是先遣人來通意,並非蕭景逸親自前來。
何瑜瑜鬆了口氣,卻又隱隱有幾分失落。她還想,若是他來了,自己該以何種模樣麵對,該說些什麽,會不會又像那日一般,緊張得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她理了理衣襟,由依雲扶著,緩步往主院走去。
剛到院門口,便聽見裏麵傳來熱鬧的說笑聲,何夫人的聲音裏滿是抑製不住的歡喜。何瑜瑜輕輕走進去,便見一位身著青色錦袍、麵容沉穩的老者,正恭敬地站在堂中,正是鎮國公府的大管家。
那管家一見何瑜瑜進來,連忙躬身行禮,態度恭敬至極:“老奴見過何小姐。我家世子爺吩咐,那日在府中多有唐突,今日特意讓老奴先來向小姐、大人與夫人賠個不是。”
說著,他側身一揮手,院外頓時走進一隊下人,抬著一個個朱紅漆木的箱子,整齊地排在庭院之中。
“這些薄禮,是我家世子爺特意為小姐準備的,不算正式聘禮,隻是一點心意。還請何小姐莫要嫌棄。”
何瑜瑜垂著眼,臉頰微紅,輕輕屈膝:“有勞管家跑這一趟,也替我謝過世子殿下。”
何尚書坐在上首,捋著胡須,笑得合不攏嘴。鎮國公府行事這般周到有禮,可見對瑜瑜是真心重視,並非一時興起。
何夫人更是拉著何瑜瑜的手,越看越滿意:“你這孩子,害羞什麽。景逸那孩子,有心了。”
管家又恭敬道:“我家世子爺還說,擇日便會請皇上親封的大媒,親自登門提親。三媒六聘,一樣不會少,定會風風光光地將何小姐娶進鎮國公府。”
這話一出,何夫人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皇上親封的大媒,那是何等體麵?尋常世家聯姻,能請到一位有分量的媒人已是不易,蕭景逸竟直接請了禦封媒人,可見對這門親事有多看重。
管家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恭敬告退。
人一走,何夫人立刻拉著何瑜瑜坐下,細細打量著她,眼底滿是慈愛:“我的瑜瑜,真是好福氣。娘原本還擔心,你到了京城,尋不到合心意的人,沒想到,竟直接遇上了景逸。”
“娘當年便見過景逸幾次,那孩子品性端正,待人謙和,最重要的是,對你一片真心。那日在宴席上,他看你的眼神,騙不了人。”
何瑜瑜依偎在母親懷裏,臉頰發燙,輕聲道:“女兒都聽爹孃的安排。”
何尚書笑道:“我們安排是一回事,你自己歡喜,纔是最重要的。你娘說得對,景逸這孩子,是真心待你。今後入了鎮國公府,不必看任何人臉色,有爹孃在,有鎮國公府護著,你隻管安心過日子。”
父母這般疼愛,良人又這般稱心如意,何瑜瑜隻覺得,自己這輩子所有的好運氣,彷彿都用在了此刻。
從主院回到褚玉院,一進門,依雲便迫不及待地圍了上來:“小姐,怎麽樣怎麽樣?是不是定下了?”
何瑜瑜輕輕點頭,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那是一種壓抑不住的、甜絲絲的笑意。
“嗯,定下了。過幾日,正式媒人便會上門。”
依雲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太好了!小姐,奴婢就知道,一定成!”
她拉著何瑜瑜走到窗邊,指著院子裏開得正盛的紫薇花:“小姐您看,這紫薇花多好看,等小姐定了親,咱們把這院子再佈置得更漂亮些,將來世子殿下若是來院中做客,一看便知,咱們小姐的院子,是天底下最溫馨的地方。”
何瑜瑜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滿院紫色花球上,風一吹,花瓣輕輕晃動,落得滿地溫柔。
她忽然想起那日宴席之上,蕭景逸站在府門口,目光穿過人群,穩穩落在她身上,輕聲說的那一句——
“瑜瑜,等我。”
隻這三個字,便抵過千言萬語。
入夜,褚玉院一片安靜。
何瑜瑜躺在床上,床幔輕輕垂落,窗外蟲鳴聲聲,晚風帶著紫薇花的清香,飄進屋內。
她沒有睡意,指尖輕輕摸向脖頸間。
那裏戴著一枚小小的平安扣,正是三年前,他在江邊替她尋回的那一枚。這三年,她走到哪裏帶到哪裏,日夜不離身,如今,這枚平安扣,終於要回到它該在的地方。
或許用不了多久,她便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麵前,把這枚平安扣遞給他,告訴他,這三年,她從未忘記過他。
正思緒翻湧間,依雲忽然輕輕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錦盒,神色有些神秘:“小姐,您看,這是什麽?”
何瑜瑜坐起身,疑惑地看著她:“這是何物?”
“方纔鎮國公府的管家悄悄塞給奴婢的,說是世子爺特意吩咐,單獨送給小姐的。”
何瑜瑜心頭一跳,伸手接過錦盒。
盒子不大,觸手溫潤,開啟一看,裏麵靜靜躺著一支玉簪。
玉簪通體潔白,質地細膩,沒有過多繁複的花紋,隻在簪頭雕刻著一朵小小的迎春花——正是三年前,江南江邊,她去尋的那一種花。
玉簪之下,壓著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跡,筆力勁挺,清雋好看:
“江邊初見,心念三年。瑜瑜,待我十裏紅妝相迎。”
何瑜瑜看著那行字,指尖微微顫抖,眼眶瞬間微微發熱。
原來,他也唸了她三年。
原來,從不是她一個人的單相思。
她緊緊握著那支玉簪,貼在心口,嘴角彎起的弧度,再也放不下來。
窗外,月色溫柔,花影婆娑。
屋內,少女心事滾燙,甜意蔓延。
三年江南煙雨,一朝長安花開。
她的少年,正踏著三媒六聘、十裏紅妝,向她走來。恰逢江南煙雨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