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遷宴開得正盛,前廳庭院裏鋪著一色的青絨地毯,朱紅廊柱下掛著宮燈,風一吹,流蘇輕晃,映得滿院衣香鬢影,暖意融融。
何瑜瑜被何夫人拉著,見過了幾位京中頗有分量的夫人。她們拉著她的手,細細打量,嘴裏讚不絕口,眼底的喜愛與打量摻在一起,半點不加掩飾。
“早就聽說何尚書家的姑娘是江南第一美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肌膚,這眉眼,便是京中最拔尖的那幾位貴女,也未必能比得過。”
“瞧這身段氣質,一看就是書香世家養出來的,溫婉得體,又帶著幾分江南女子獨有的靈秀。”
何瑜瑜垂著眼,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禮數周全,應答得體,既不顯得過分親昵,也不疏離冷淡。可隻有她自己知道,一顆心早已懸在半空,七上八下,根本無法安定。
她的目光,總是不受控製地,往人群最顯眼的那一處飄去。
瑞王殿下與鎮國公府世子蕭景逸,正坐在上首的位置。瑞王身著紫袍,氣質威嚴,談笑間自有一股皇家氣度;而他身側的蕭景逸,一襲白玉色錦袍,腰束玉帶,玉冠束發,身姿挺拔如鬆,眉眼清俊如遠山寒玉。
隻是靜靜坐在那裏,便已奪盡了周遭所有光彩。
何瑜瑜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製地加快。
是他。
真的是他。
三年前江南江邊,那個拾起她平安扣、對她說“有緣自會再見”的少年。原來他不是匆匆過客,不是尋常世家子弟,而是權傾朝野的鎮國公府世子——蕭景逸。
命運這般安排,竟比話本裏寫的還要離奇,還要讓人心慌。
依雲緊緊跟在她身側,察覺到自家小姐的心神不寧,悄悄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壓低聲音道:“小姐,您看世子殿下,方纔一直在看您呢。”
何瑜瑜臉頰一熱,飛快地瞪了依雲一眼,示意她別亂說話,可心底那點隱秘的歡喜,卻像春日裏瘋長的藤蔓,悄悄蔓延開來。
她強裝鎮定,跟著母親往另一側走去,耳尖卻依舊泛紅。
不多時,庭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格外清晰的通傳聲,聲音洪亮,穿透了滿院笑語:
“瑞王殿下到——鎮國公府世子到——”
原本喧鬧的庭院,瞬間安靜了幾分。在場的官員與家眷,紛紛起身整理衣袍,神色多了幾分恭敬。何尚書與何夫人對視一眼,也連忙邁步上前迎接。
何瑜瑜跟著眾人一同起身,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擺。
她看見兩道身影並肩走入府中。
瑞王走在前方,神色從容;而蕭景逸緊隨其後,步履沉穩,目光淡淡掃過庭院,看似隨意,卻在觸及她身影的那一刻,極輕地頓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讓何瑜瑜幾乎屏住了呼吸。
他也認出她了。
這個念頭一出,她整個人都像是被溫水裹住,又熱又軟,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瑞王殿下駕臨,下官有失遠迎,望殿下恕罪。”何尚書上前躬身行禮。
瑞王抬手虛扶一笑:“何大人如今升任戶部尚書,正是皇上倚重之人,不必多禮。本王不過是順路前來道賀。”
目光一轉,落在人群中的何瑜瑜身上,眼中掠過一絲驚豔,笑道:“這位便是令嬡吧?果然是江南水土養人,容貌氣度,皆是上乘。”
何夫人連忙拉過何瑜瑜:“瑜兒,快見過瑞王殿下。”
何瑜瑜斂衽屈膝,行的是標準的宮禮,聲音清婉柔和:“臣女何瑜瑜,見過瑞王殿下。”
一禮畢,她緩緩起身,目光不經意間抬起,恰好與蕭景逸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周遭的人聲、腳步聲、風聲,全都淡去。何瑜瑜的眼中,隻剩下他那雙深邃如夜空的眼眸。那裏麵沒有疏離,沒有冷漠,隻有一絲清晰的瞭然,一點淺淡的笑意,像早已等候她許久。
他記得她。
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記得她。
何瑜瑜的心猛地一跳,慌忙錯開目光,臉頰瞬間燒得滾燙,連脖頸都泛起一層薄紅。她低下頭,假裝看著地麵上的花紋,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喉嚨裏跳出來。
蕭景逸看著少女慌亂躲閃的模樣,唇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彎。
三年前江南江邊,煙雨朦朧,迎春花遍野。那個蹲在江邊,焦急尋找著東西,眉眼幹淨純粹的少女,他從未忘記。那日他因京中急事不得不匆匆離去,沒能問她姓名住址,心中一直留有遺憾。
他以為,人海茫茫,再無相見之日。
卻不曾想,命運兜兜轉轉,竟將她送到了京城,送到了他眼前。
“這位便是何小姐吧。”蕭景逸先開了口,聲音清潤低沉,入耳格外舒服,“三年前江南江邊,與小姐有過一麵之緣,沒想到,會在此處重逢。”
一語落地,滿場微靜。
眾人臉上皆是一怔,隨即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瑞王挑眉,饒有興致地看了看蕭景逸,又看了看何瑜瑜:“哦?景逸,你與何小姐,早就認識?”
蕭景逸微微頷首,不遮不掩,坦蕩從容:“是。三年前在下途經江南,與何小姐偶遇,承蒙小姐當日不嫌棄,有過一麵之識。”
何瑜瑜聽得心頭一顫。
他竟當著這麽多人的麵,直言不諱。
她抬眸,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輕聲應道:“那日……多謝世子,幫臣女尋回平安扣。”
“不過舉手之勞。”蕭景逸看著她,目光溫柔,“何小姐一直妥善收著,在下心中,反倒十分感念。”
這一來一回的對話,旁人聽著隻是尋常寒暄,可落在何瑜瑜耳中,卻字字句句都敲在心上。那枚平安扣,是她三年來的執念,是她藏在心底無人知曉的秘密。如今被他這般輕輕提起,彷彿兩人之間,早已藏著旁人不知的默契。
何夫人與何尚書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瞭然與笑意。
自家女兒這幾年時常對著窗外發呆,偶爾提起江南江邊的偶遇,眼神都格外不同。他們做父母的,如何看不出女兒那點少女心事。如今看來,竟是天作之合。
賓客們也不是傻子,一個個看在眼裏,喜在心裏。
何尚書剛升戶部尚書,深得聖寵;鎮國公府手握兵權,權勢滔天。若是這兩家結親,那便是強強聯合,今後在朝中,更是無人能及。
一時間,看向何瑜瑜的目光,更多了幾分羨慕與討好。
寒暄過後,眾人依次入席。
男眷一桌,女眷一桌。瑞王與蕭景逸被請至上首,何尚書作陪。何瑜瑜則隨著母親坐在女眷席中,位置顯眼,一抬頭,便能看見不遠處的蕭景逸。
席間,觥籌交錯,笑語不斷。
有人談論朝政,有人閑話家常,幾位夫人圍著何夫人,不停誇讚何瑜瑜溫婉貌美,話裏話外,都在試探著何瑜瑜是否已定人家。
何夫人隻笑著打太極:“孩子剛到京城,年紀還小,不急著定親,且讓她多陪我們幾年。”
話雖如此,可眼神卻時不時飄向上首的蕭景逸,明眼人一看便知。
何瑜瑜低頭小口吃著點心,心思卻全然不在飯菜上。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溫和而專注,不刺眼,卻讓人無法忽視。
她偶爾鼓起勇氣,悄悄抬眼望去,恰好對上蕭景逸的視線。他並不躲閃,就那樣靜靜看著她,眼中帶著淺淺的笑意,像是在說,我一直在看你。
何瑜瑜臉頰一熱,連忙低下頭,心髒跳得更快了。
依雲在一旁看得心花怒放,恨不得當場拍手叫好。她家小姐藏了三年的人,不僅記得小姐,還這般放在心上,這門親事,看來是十拿九穩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有與何尚書關係親近的官員,笑著起身道:“久聞何小姐才貌雙全,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今日這般好日子,何不請何小姐為我們彈奏一曲,也好讓我們一飽耳福?”
這話一出,立刻引來滿堂附和。
“是啊是啊,早就聽說何小姐琴藝高超,今日定要開開眼界。”
“聽聞小姐的琴,是江南名家所授,想必不同凡響。”
何瑜瑜微微一怔,看向何夫人。何夫人笑著點頭:“既然各位伯伯伯母盛情難卻,你便彈一曲吧,莫要失了禮數。”
她隻得起身,輕輕應道:“是。”
侍女很快將她從江南帶來的那具古琴取來,輕輕放在庭院中央的案幾上。琴身古樸,紋理細膩,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桐木所製。
何瑜瑜緩緩坐下,素手輕拂琴絃。
叮咚一聲,清音入耳,滿院瞬間安靜下來。
她指尖輕撥,一曲《春江花月夜》緩緩流淌而出。琴聲初時輕柔,如江上薄霧,晚風輕拂;漸漸婉轉,如潮水拍岸,月色灑江;到了高處,清越悠揚,如千帆過境,漁歌唱晚。
整曲琴聲,溫婉流暢,帶著江南獨有的煙雨氣息,幹淨、清澈、動人。
滿院賓客,無不屏息靜聽。
瑞王微微頷首,眼中滿是讚賞;何尚書捋著胡須,一臉欣慰;何夫人看著女兒,眼底滿是慈愛。
而蕭景逸,自她坐下撫琴的那一刻起,目光便再也沒有離開過她。
少女垂眸,長睫如蝶翼般輕顫,素手在琴絃上跳躍,動作輕柔而專注。陽光透過庭院裏的紫薇花,落在她的發頂、肩頭,細碎的光斑隨風晃動,美得像一幅不似人間的畫卷。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午後。
煙雨初歇,江邊花開,她也是這般垂著眼,看向他手中的平安扣,眼底幹淨澄澈,讓他一眼記了三年。
原來有些相遇,從一開始,便註定了往後餘生。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久久不散。
過了片刻,庭院裏才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讚歎聲。
“好!好一曲《春江花月夜》!何小姐琴藝,當真絕妙!”
“琴聲入心,聽得人都忘了說話,不愧是江南第一美人,才貌雙全!”
何瑜瑜緩緩起身,斂衽行禮,麵色平靜,隻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因緊張,還帶著一絲微涼。
她抬眸,再一次與蕭景逸的目光相遇。
這一次,他沒有躲閃,眼中的欣賞與溫柔,毫不掩飾,清清楚楚地落在她的眼裏,刻在她的心上。
何瑜瑜的心,輕輕一顫。
三年前的驚鴻一瞥,原來不是一場空夢。
宴席將近,賓客們陸續起身告辭。瑞王與蕭景逸也準備離去,何尚書與何夫人親自送到府門口。
蕭景逸走到何尚書麵前,停下腳步,神色忽然變得鄭重。
他微微躬身,語氣恭敬而堅定,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何大人,何夫人,今日在下,有一事,想鄭重請求二位。”
何尚書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笑道:“世子有話不妨直說,不必如此多禮。”
蕭景逸抬眸,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廊下那道白色身影上。
何瑜瑜正站在紫薇花下,風吹花動,紫色花潮輕輕湧動,落在她的發間、肩頭,美得讓人心神蕩漾。
他收回目光,看向何尚書與何夫人,語氣堅定,沒有半分遲疑:
“在下蕭景逸,傾慕何小姐已久。今日在此,懇請二位大人成全。在下擇日便會請媒人,帶厚禮登門,正式向何小姐提親。”
“願以三媒六聘,八抬大轎,明媒正娶,娶何瑜瑜為妻,一生一世,護她周全,不離不棄。”
話音落下。
何尚書與何夫人先是一怔,隨即相視一笑,眼中滿是欣慰。
滿院尚未離去的賓客,更是一片嘩然,隨即又是一片恭喜之聲。
“恭喜何大人!恭喜世子!真是天作之合啊!”
“郎才女貌,門當戶對,這門親事,簡直是絕配!”
廊下的何瑜瑜,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耳邊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模糊,隻剩下蕭景逸那句堅定而溫柔的話,一遍遍在腦海裏回響。
——願以三媒六聘,八抬大轎,明媒正娶,娶何瑜瑜為妻。
——一生一世,護她周全,不離不棄。
她抬頭,望向府門口那道白衣身影。
蕭景逸也正看著她,目光溫柔,帶著篤定的承諾,輕輕開口,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緩緩道:
“瑜瑜,等我。”
風再起,紫薇花簌簌落下。
三年江南夢,一朝在長安,圓滿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