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天亮醒來,吳傳書果然早就在外麵,而且給我準備好了早餐,隻是今天早上的早餐就豐富多了,還多了麵包、牛奶、雞蛋等等。
吳傳書賠笑道:“我不知道大哥你喜歡吃什麼,就隨便給你買了一點,不介意吧?”
我見他這麼客氣,倒有些覺得意外,邊吃邊道:“我們之間不用客氣,我的歲數比你小,你還是叫兄弟得了。”
吳傳書神色間似乎有些尷尬,道:“我......我.....”這兩個我說了下去,卻沒有下文。
我倒沒有去糾結這個問題,而是道:“你說昨天晚上回來,怎麼沒回來呢?”
吳傳書忙解釋道:“不瞞兄弟你說,我昨天晚上這一回去,果然被我母親痛罵了一頓。”
說到這裏,他嘆了一口氣才繼續道:“唉,這事也不怪她老人家,本來是我做的不對,她要罵我,也是應該的。幸好小強在,幫我證明瞭,說我以後再不打牌了,她老人家這才高興了,拉了我的手給我說了半天話,我不忍心打斷她的興頭,所以回來的時候就有點晚了,我見你似乎已經睡了,就沒有過來打擾你。”
原來是這個原因,我苦笑道:“原來是我睡那麼死,我都沒有察覺你回來了。”
吳傳書忙道:“不是兄弟你睡得死,是我見兄弟你關燈了,就知道你睡覺了,我有點小心,怕打擾了你。”
我點頭,忽然問道:“你的錢夠還賬了吧?”
吳傳書道:“夠了,夠了,其實,大多數的錢是欠了張龍他們的,昨天晚上的事情發生後,他們可能也不會來找我的麻煩了,至於街上的,這幾千,那八百的,也就十多萬而已,也已經夠了。”
我苦笑道:“這幾千那八百的,居然都可以壘上十來萬,你還是夠厲害的啊。”
吳傳書聽了我的話,麵露愧色,道:“沒法,以前老輸,又改不了,又想翻本,所以才越輸越多。”
我點了點頭,道:“這賭博啊,不是個長久之計,以後你還是別沾了,我這是為了你好。”
吳傳書連忙道:“我知道,我知道,所以很感謝你呢。”
不一會,我已經吃完早餐,才對他道:“你說過的,我幫你把賬還了,你就要告訴一些事情的。”
吳傳書連忙道:“我當然記得,我們上車去說吧,我今天要帶你去見一個人。”
“帶我去見一個人?”我問:“見哪個?”
吳傳書道:“見我師父。”
說完提了密碼箱,關上房門,然後把我帶到了那長安車上,邊開車邊道:“我師父住在這裏去三都的路上。”
我疑惑的回了一聲,道:“哦。”
吳傳書邊開車邊說:“其實,昨天兄弟你見了我,看我又是一個賭鬼,可能在心裏是看不起我的,今天就給你說說,反正這一路過去,一會還要開到山區裡,路上可能要差不多兩個小時,說說話,也免得你無聊。”
我點頭道:“你說吧。”
吳傳書道:“其實啊,要說清楚這個問題,還要先說我為什麼知道你從昆崙山那邊來。”
我連忙道:“是啊,你是怎麼知道我從那邊來的。”
吳傳書嘆了一口氣,才道:“我還很小的時候,差不多兩三歲的時候,我就是一個孤兒。”
“孤兒?”我有些吃驚,說實話,這個倒是我沒有猜到的。
“是的,孤兒。”吳傳書繼續道:“聽我母親說,我父親是在改土的時候,被炸藥炸死的。”
“改土?”
吳傳書道:“是啊,可能你年紀小,不知道這個事情。就是以前七十年代的時候,那時候還沒有包產到戶,還在吃大鍋飯,那時候,為了提高土地的產量,公社統一組織改良土地的一件事,就是什麼坡改梯的,土改田啊,總之是為了改良土地。”
我道:“這是好事啊。”
“是啊。”吳傳書道:“我們這是山區,實行坡改梯後,土地的產量也提高了不少。”
我點了點頭,準備繼續聽他說下去。
吳傳書道:“那時候我還很小,不知道這些,後來是聽大人些說的。”
“哦。”
吳傳書又道:“聽說我父親是乾爆破的,有一次出現了啞炮,他去清理,結果炮忽然炸了,就炸死了。”
我道:“原來是這樣,你繼續說。”
吳傳書道:“那時候,我媽雖然還年輕,但是因為有了我這樣一個小孩,所以也沒有改嫁,就這樣把我帶大了。”
我知道一個女人單獨帶孩子很不容易,所以道:“那你媽過去也很不容易的。”
吳傳書道:“是啊。後來我十來歲的時候,那時我剛上初中不久,我遇上了我師父,我師父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收我當徒弟。那時候,我家的確也很困難,我母親一個人,也沒有其他什麼技術,家裏本來窮,加上我這個人可能讀書也沒有天分,自己也沒有那麼想讀書,我母親見我師父那麼一說,就來徵求我的意見,我當時就同意了,就開始跟我師父一起學這當水書先生的手藝。”
“原來是這樣。”我點頭道:“所以你後來就當水書先生了。”
吳傳書忽然問:“你知不知道我師父為什麼一直要我當他的徒弟?”
我搖頭道:“不知道,為什麼?”
“他給我說,我有一天會遇上你。”
“啊?會遇上我?”我大吃了一驚。
吳傳書繼續道:“是啊,所以這事情說起來真的很玄。”
我忙道:“你說來聽聽。”
吳傳書道:“我師父當時給我說,他算了一卦,以後會有一個從昆崙山來的人要來找我,如果這個人來了,一定要我把這個人帶起去見他。”
我道:“是啊,那天你怎麼就知道我從昆崙山來的呢?”
吳傳書道:“都是我師父給我說的啊,我師父說,以後這個人來的時候,一定要問你我們這水書文字從一到十怎麼寫,你就問他,是不是昆崙山來的,他如果說是的,你就把他帶起來見我。”
我點頭道:“原來是這樣,隻是這事夠玄的啊。”
吳傳書道:“可不是嗎?你看,這三十多年過去了,我也沒有見到過這個人,差不多都把這個事情忘記了,我還以為當初師父給我說的話是騙我的,隻不過要引起我的好奇心,讓我當他的徒弟,所以才那麼說。結果那天你真的來了,還真的問了我這個問題,我一問你,結果你還真的是從昆崙山來的,你說這事奇不奇怪?”
我點頭道:“的確很奇怪。”
吳傳書道:“可能這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
我道:“怎麼這樣說呢?”
吳傳書道:“我已經幾年不算命了,隻做法事,這個我們當地人都知道。那天你來找我,如果隻是找到我了,而又不是做法事,那我什麼都不會給你說就會把你趕走的。結果那天你還救了我,我見你是外地人,所以纔想破例為你算一卦,以報答你救我的恩情。結果哪裏知道,你還真是從昆崙山來的!”
我道:“不可思議。”說了這話,道:“那你為什麼不算卦了呢?”
吳傳書嘆道:“這個事啊,說起來,也就更不好說了。”
我奇怪的問:“怎麼又更不好說了?”
吳傳書道:“我們水族有一個巫術,叫放鬼,你知道不?”
我越聽越覺得神奇,道:“放鬼,怎麼放鬼?”
吳傳書道:“我們水族乾我們這行的有兩種人,一種是我們這種,叫水書先生,我們呢,隻是算命和做法事。還有一種呢,叫鬼師,主要是捉鬼,治病的。但是雖然我們以後從業不一樣,不過在一開始學的時候,這些都差不多也要學的。”
我道:“也就是說,水書先生也可以當鬼師,鬼師也可以當水書先生。”
吳傳書道:“是的。”
我奇怪的問:“這個鬼是怎麼放的呢?”
吳傳書道:“我們水族啊,很多人還是比較小氣的,你如果不小心就得罪他了,他就要把鬼放在你身上,輕的呢,那就經常疾病纏身,重的呢,甚至要遇上災禍,丟了性命。”
我忙道:“這麼神奇?那哪個還敢來這個地方?”
吳傳書道:“也沒有你想的那麼恐怖。”
我道:“為什麼?”
吳傳書道:“因為一般人放不起鬼,必須要鬼師來纔可以放。”
“哦”,我點了點頭。
吳傳書道:“而且,就算鬼師,他也不敢輕易放的。”
我忙問:“這個鬼是怎麼放的呢?”
吳傳書解釋道:“比如說你吧,你如果得罪了我,我就把你的生辰八字,或者你的頭髮,或者你穿過的衣服,拿去找鬼師,然後鬼師作法,就把鬼放在你身上了。”
我又問:“那你剛才說的鬼師又怎麼不會輕易放鬼呢?”
吳傳書解釋道:“這有放鬼,就有退鬼啊。”
我忙道:“還有退鬼啊?”
吳傳書道:“比如說我去找了鬼師,將鬼放在你身上了,你當然不樂意了,肯定要去找另外的鬼師把你身上的鬼退給前麵放鬼的那個鬼師,對不對。”
“對”,我點頭道。
吳傳書道:“可是這放鬼和退鬼,就涉及到兩個鬼師之間的法力比拚了。比如說,你身上的鬼是我放的,但是,你去找了一個法術比我還高的人,把這個鬼退了回來,我就會死了。而如果你找的那個鬼師,他的法術不如我,他不但退不了鬼,而且,他還要死。”
我點了點頭,道:“原來是這樣,所以,大家都不敢輕易放鬼,也不敢輕易退鬼。”
吳傳書道:“是啊,一般鬼師都不敢輕易放鬼的,因為他害怕對方找了一個更厲害的鬼師,把鬼退了回來,他的命就沒有了。所以,我們這裏要放鬼,一般都要給幾十萬,鬼師才答應幫你放鬼。”
我點了點頭,道:“當然要退鬼,也要收這麼多,鬼師才會答應?”
吳傳書道:“是啊,否則哪個敢拿性命來開玩笑?”
我似乎鬆了一口氣,才道:“你之所以能夠借到錢,是不是別人也害怕你有這個法術,害怕你放鬼?”
吳傳書苦笑道:“可能不是吧,主要是每家人都有老人的,都可能會死人,而死了人,是要人做法術的,所以可能他們都需要我嘛。”
我點了點頭,道:“是這樣。”
吳傳書道:“我雖然不放鬼,也不退鬼,但是,一次我一個堂弟被人家放了鬼,他家就來找我,叫我退鬼。你想啊,第一,我是水書先生,我為什麼要去做鬼師的事情?第二,剛才我也給你說了,如果我的法術沒有對方高,我自己可能連性命都沒有了,所以我怎麼會去退鬼呢?”
我道:“是啊,這很危險的。”
吳傳書道:“對的,再說了,我把鬼退了,對方的鬼師就會沒命,所以,這等於是在殺人,而且,這個殺人,那是殺不了對方,就等於是要殺了自己,你說,這樣的事情我怎麼可能去乾?”
我點頭道:“你說的不錯。”
吳傳書道:“所以我堅決不幹。但是,這時候我母親來說了,說我父親死得早,我家本來隻有我母親一個人,我那伯父以前很關照我家,簡直把我都當自己兒子一樣看待,所以對我家很有恩情。現在他家的兒子被放鬼了,如果我不幫忙,那就是她白養了我,你說我怎麼辦?”
我聽了這話,也倒吸了一口涼氣,道:“這還真不好辦。”
吳傳書道:“我沒法啊,那是辛辛苦苦把我拉扯長大的母親啊,而且,說實話,我那伯父對我家也的確很好,遇上這樣的事情,你叫我怎麼辦?”
我問:“後來呢?”
吳傳書道:“後來我也沒法,隻好幫忙了。後來好了,我堂弟身上的鬼的確是退了,但是對方的鬼師也真的死了。對方鬼師的師父就來找到了我師父,說我本來不是鬼師,卻來做鬼師的事情,現在又逼死了他的徒弟,要我師父拿一句話來。”
我道:“這和你的師父無關啊,他怎麼不來找你,要來找你的師父?”
吳傳書苦笑道:“那還不是因為我師父在這個地方很厲害,他害怕弄死了我,怕我師父去找他的麻煩。而且,他們不但都認識,還很有淵源。”
我點了點頭,道:“那你師父怎麼說?”
吳傳書道:“我師父也沒招啊,因為我的確將人家的徒弟弄死了。所以,後來就答應對方,叫我再不準做鬼師的事情,不準乾算卦的事情,隻能做法事。”
我道:“就是有人死了纔去做法事?”
吳傳書道:“是啊。但是,兄弟你想,我們這荔波縣是個小地方,這也不是天天都有人死的,而且,也還有其他的水書先生,也不隻我一個,我這生意當然一落千丈。而且,因為我從小就在學這個手藝,那地裡的農活我也不會幹,但我總要生活啊,對不對?所以,後來就去打牌,想在裏麵掙點錢,結果呢,越陷越深,不但沒有掙到錢,把自己那點積蓄輸完不說,還欠了別人一屁股兩肋巴(肋骨的意思)的賬。”
我聽到這裏,默然無語,沒想到這個吳傳書去打牌還有這些原因。
吳傳書繼續道:“這賬的確是賭賬,但是也得還啊,我又沒有其他的收入渠道,隻有不斷去賭。但是,賭博要本錢啊,你沒有本錢,人家連桌子都不讓你上,所以,我知道張龍他們那裏是高利貸,但是也隻有借了。”
我嘆道:“原來是這樣。”
吳傳書才道:“所以,昨天晚上你給張龍說,不準我賭博了,其實,隻要把錢還清了,我也不會去賭博了,這麼多年來,我過著這樣喪家之犬一樣的生活,你以為我樂意嗎?可是不樂意又能怎麼呢?我總得要活下去啊。”
我點了點頭,道:“不錯。”
吳傳書道:“所以,這次我準備把錢還了以後,種地就種地吧,以後就當個本分人,再也不去賭博了。”
他說這話時,我們的車已經下了高速,往一個山區裡開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