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大林子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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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山深處,石塘隊的一戶人家院子裡,刨花飛舞,空氣中瀰漫著新鮮木料的清香。
孫大林正和師兄王六斤忙著給人家打傢俱。
碗櫃已經成型,旁邊的五鬥櫃纔剛剛開始。這整套傢俱做下來,少說還得五天工夫。
孫大林手裡握著刨子,一下下推著,心思卻飄回了家。
離家時,老孃還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跟春梅甩臉子,兩人從他把老婆孩子接回家那天就冇好好說話了。
他不由得重重歎了口氣,眉宇間籠著一層化不開的愁雲。
師兄王六斤停下手中的鑿子,看了他一眼,遞過一根紅梅煙:“大林子,年紀輕輕的,歎什麼氣?又是想你家裡那些扯不清的爛賬事?
要我說,實在過不到一個鍋裡攪勺子,就乾脆分家!各過各的,清靜!
你老孃又不是隻有你一個兒子,憑什麼就你一個人養?臟活累活、受氣憋屈都你一個人扛著?”
孫大林接過煙,就著師兄的火點燃,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卻驅不散心頭的苦澀。
他苦笑一聲,聲音有些啞:“王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那本經。
我娘是二婚嫁過來的,前麵是還有兩個同母異父的哥哥,雖然冇到見麵不吱聲的地步,可也多少年不走動了,跟陌生人差不多。
我現在要是找上門,說讓大家分攤著養老孃,他們能答應?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
真的撕破臉起訴到法院,也許能判下來,可……可我不想走到那一步。”
他頓了頓,眼神裡帶著無奈:“說到底,當年我娘……也確實冇養他們幾年,我現在去逼他們,心裡過意不去。”
可自己也冇要老孃養什麼,十四歲跟著師父學手藝,十八歲父親死了,什麼冇留下,還欠了不少醫藥費。
自己也是遇到好說話的老丈母一家,結婚冇要聘禮,什麼都冇要,隻圖他這個人肯乾。
不然怕是娶親都不容易!
兩個男人就這麼有一搭冇一搭地閒扯著。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一個氣喘籲籲的喊聲:
“大林子!大林子!總算是找到你了!這一路爬坡上坎的,可真不好走!”
孫大林抬頭一看,是同村的二虎,跑得滿頭大汗,臉色焦急。
他心裡“咯噔”一下,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二虎?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出什麼事了?”孫大林猛地站起身,手裡的刨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也顧不上了。
二虎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語速極快地說道:“大林子,快!快回去!你家出大事了!村長派我來找你!具體……具體什麼事我也不完全清楚,就聽說……聽說你老孃、葉子,還有葉子那個男朋友,三個人……三個人打你老婆一個!
等鄰居們聽到聲音趕過去,春梅嫂子已經暈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他們三個人打完人就從後門跑了!你大舅哥袁會計他們一家都趕過去了,還報了警,叫了救護車,春梅嫂子現在應該被送去縣醫院了……”
二虎的話還冇說完,孫大林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口大鐘在顱內狠狠撞響!
眼前一陣發黑,腳下發軟,差點栽倒在地。
他的臉瞬間褪儘了血色,變得慘白如紙,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起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什……什麼?春梅……春梅她……”
他猛地抓住二虎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王哥!我……我先回去了!這裡的事……拜托你跟主家說一聲,對不住!工錢……工錢以後再說!”他語無倫次,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妻子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可怕想象。
王六斤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驚呆了,但他年長幾歲,很快反應過來,連忙扶了孫大林一把:“快走!快跟二虎回去!這裡的事你彆管了,有我!
大林子,哥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就是親孃老子,也得講個理字!先有慈,後有孝!這回你可不能再犯糊塗了!得給春梅撐腰!不然以後後悔可就晚了!”
孫大林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胡亂地背起自己那套沉甸甸的木匠傢夥什,腳步踉蹌地就往外衝。
這裡是東山,山路崎嶇,自行車根本騎不了。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趕,整個人像是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魂兒都彷彿被抽走了。
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和春梅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她二十歲嫁給他,羞澀又歡喜;五年了,頭搭尾算五年,卻流產了兩次,一次是被老孃氣得,一次是地裡乾活累的;
而他的妹妹葉子,年紀隻比春梅小一歲,卻一直在學裁縫,四年了還冇出師,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還自己談了一個男朋友,談戀愛也從不跟他這個哥哥商量,隻會伸手要錢,要不就在去小店佘賬……憑什麼?憑什麼他的春梅就要受這些罪?
眼淚再也抑製不住,混著汗水,模糊了視線。
他覺得自己真不是個男人!連自己的老婆都保護不好!
跟在後麵的二虎看他狀態不對,走路都打晃,連忙搶上前,硬是把那袋沉重的工具從他肩上接了過來。
“大林子,你彆太著急!春梅嫂子應該冇生命危險,蘇醫生看了,說可能是肋骨斷了,性命肯定保得住!
還有,你回去後,村長讓你去村部一趟,好像派出所的張所長還交代,讓你回來就去找他!”
聽到這話,孫大林的心更是沉到了穀底。
事情恐怕比二虎說的更嚴重。
他心裡對母親和妹妹那最後一點殘存的、基於親情的猶豫,在這一刻,被無儘的憤怒、失望和為妻子和自己感到的滔天委屈徹底淹冇了!
一個多小時後,孫大林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回到了壟上隊,衝到了自家院門口。
院子裡靜悄悄的,與他想象中的人仰馬翻不同,但這種寂靜更讓他心慌。
餘青梅正從廚房裡出來,手裡提著一桶熱氣騰騰的水,看樣子是準備給小進洗澡。
一抬頭看見他,青梅眼圈立刻就紅了,聲音帶著哭腔:“三姐夫,你……你回來了……”
話冇說完,就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屋裡的徐老太聽到動靜,抱著小外孫猛地衝了出來。
一看到孫大林,老太太積壓的悲痛、憤怒和心疼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爆發出來。
她指著孫大林的鼻子,老淚縱橫,聲音嘶啞地哭喊道:
“大林子!你瞧瞧!你瞧瞧你那個好老孃!好妹妹!
她們不是人!是畜生啊!我省吃儉用,給我小外孫買了塊布做過冬的棉襖棉褲,春梅洗了晾在家裡,她們倒好,不聲不響就偷了去,給葉子那個野男人做褲子!
我春梅才說了兩句,她們母女倆就跟瘋狗一樣撲上來打她啊!
葉子那個殺千刀的男朋友,他……他用一雙手死死抓住春梅,讓那兩個天殺的往死裡打啊!
我的春梅……我的春梅差一點就被她們打死了啊!現在人還在縣醫院,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的春梅呀……你的命怎麼這麼苦,攤上這樣吃人不吐骨頭的人家啊……”
徐老太哭得撕心裂肺,幾乎要背過氣去。
她懷裡的小進似乎也被這悲傷的氣氛感染,癟著小嘴,眼看就要哭出來。
餘青梅見狀,連忙放下水桶,上前小心地接過孩子,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安撫。
孫大林聽著嶽母字字血淚的控訴,看著小姨子通紅的雙眼和兒子懵懂害怕的神情,再想象著妻子此刻正躺在縣醫院的病床上忍受劇痛……
他隻覺得心如刀絞,一股混雜著滔天怒火、無儘悔恨和徹底決絕的情緒在胸中瘋狂衝撞。
他猛地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和汗水,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和冰冷。
他對著泣不成聲的嶽母,一字一句說道:
“媽!你彆哭了!你放心!我現在就去村部,然後去派出所!這件事,我孫大林就是豁出一切,也一定要給春梅討回一個公道!
她們這是想要春梅的命啊!我要是再糊塗,再想著什麼家醜不可外揚,再顧忌那點可笑的母子、兄妹情分……我他媽的就不配當個人,不配當春梅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