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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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報警呢?”小三子忽然小聲插了一句,他在小學讀三年級,聽過一些法製宣傳。
“報什麼警!”餘臘梅立刻打斷,雙眼瞪著兒子,“你二姐是自己走的!留了紙條的!十八歲了,是大人了,又不是三歲小孩被人拐了!警察能管那麼寬?
到時候一來調查,左鄰右舍都知道了,你讓你二姐以後還怎麼回來見人?我們老餘家的臉還要不要了?”
她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讓村裡人知道了瞎談,最後不知道傳成啥樣,以後小朵兒彆想講好婆家。
“你媽說得對,”徐秀蘭也悶悶地附和,“不能報警。”
老實人固有的對官府的敬畏,以及家醜不可外揚的觀念,讓徐奶奶也選擇了同樣的方向。
餘小錦看著父母,心裡五味雜陳。
她理解母親的顧慮,也心疼父親的為難,更痛恨自己的無能。
她張了張嘴,想說也許可以托陳知找找他在公安係統的關係悄悄問問,但一想到陳知昨晚那陰沉的眼神和今天早晨的冷漠,話又嚥了回去。
此刻,她甚至不確定,妹妹找回來是不是真的好?
“那就這麼定了。”餘臘梅一錘定音,“小錦,你帶你爸回去。你奶奶去三個姨那裡去看看,很有可能去他們家了。”
商量已定,氣氛卻並未輕鬆半分。
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無奈籠罩著這個家。
他們就像被困在了一張無形的網裡,明明看到了漏洞,卻找不到掙脫的力氣和方向,隻能憑著最原始的本能,做一些徒勞的掙紮。
當天下午,餘小錦就帶著父親袁長青再次踏上了返城的班車。
袁長青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確良襯衫,下身是藍色大半新的褲子,腳上穿著一雙半舊的解放鞋。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箇舊手提包,裡麵是家裡僅有的幾十塊錢,以及一張袁小朵高中畢業時拍的二寸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梳著整齊的馬尾辮,穿著白襯衫,嘴角帶著一絲羞澀又充滿朝氣的笑容,眼神清澈明亮。
袁長青看著照片,眼眶就紅了。
他伸出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著照片上女兒的臉。
餘小錦在一旁看著,心裡像被針紮一樣難受,隻能彆過頭去,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
到了市裡,回到那個依舊冷清的家。
陳知不在,今天他上班。
餘小錦默默地把父親安置在西間,也就是之前袁小朵住過的房間。
袁長青看著房間裡鋪得整齊的空床鋪,想到小女兒曾在這裡睡過,如今卻不知所蹤,又是一陣心酸。
第二天一早,餘小錦必須去上班了。她給父親留下了十塊錢,又仔細交代了去長途汽車站的路線,以及附近哪些地方可以多問問。
“爸,你就拿著照片,多問問人,尤其是那些開店的,拉車的,他們見的人多。彆怕,慢慢問。”餘小錦不放心地叮囑著。
袁長青有些侷促地點點頭,把照片和錢小心地放進襯衫口袋裡,扣好釦子。
送走女兒,他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氣,邁出了家門。
女婿昨天冇回家,同事帶了信回來,出差三天,大後天才能回來。
城市的喧囂瞬間將袁長青淹冇。
高大的樓房,川流不息的自行車和馬自達,熙熙攘攘的人群,都讓他感到頭暈目眩,手足無措。
他按照女兒指的路線,笨拙地朝著汽車站方向去。
到了車站,他更加茫然了。
看著那麼多陌生的麵孔,他張了幾次嘴,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他看到一個穿著製服、像是車站工作人員的人,鼓足勇氣湊上去,掏出照片,用帶著濃重鄉音的、磕磕巴巴的普通話問:“同……同誌,請問,你……你見過這個女娃娃嗎?我……我女兒……”
工作人員不耐煩地瞥了一眼照片和這個土裡土氣的老農,揮揮手:“冇見過冇見過!每天這麼多人,哪記得住!去彆處問問!”
袁長青訕訕地退開,心裡一陣失落。
他又嘗試著去問路邊擺攤的小販,問蹲在牆根等活乾的力工。
有些人會多看兩眼照片,搖搖頭;有些人則直接無視他。
一上午過去,他走得腳底發麻,汗水浸濕了後背的襯衫,嘴唇也因為不停詢問而乾裂,卻一無所獲。
中午,他蹲在車站外麵的一個角落,拿出女兒給的饅頭,就著水壺裡的涼水,默默地啃著。
他看著眼前來來往往、奔赴四麵八方的車輛和人群,一種巨大的無助和悲傷將他緊緊包裹。
他的小朵,是不是也曾經站在這裡,茫然地看著這些陌生的車輛,然後跟著一個所謂的“同學”,踏上了未知的打工路?
她現在在哪裡?吃飯了嗎?晚上睡在哪裡?安全嗎?
這些問題像沉重的石頭,壓得他直不起腰。
他隻是一個冇什麼本事的老農民老會計,麵對這座龐大的城市和茫茫人海,他尋找女兒的方式是如此笨拙,如此低效,甚至顯得有些可笑。
但他冇有彆的辦法,他隻能一遍遍地掏出那張已經有些汗濕的照片,用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捧著,繼續走向下一個可能毫無希望的詢問物件。
那背影,在烈日下,顯得格外佝僂而蒼涼。
當夕陽的餘暉溫柔地籠罩著城市的輪廓,餘小錦拖著沉重的步伐下班回到家,推開院門,裡麵靜悄悄的,父親還冇回來。
她的心立刻又揪緊了。
市裡對於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的父親來說,不亞於一座巨大的迷宮,她生怕父親不僅找不到妹妹,自己再出點什麼意外。
她坐立不安地在堂屋裡等了快半個小時,正準備出門去車站附近找找,才聽見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袁長青低著頭,腳步蹣跚地走了進來。
不過一天工夫,他彷彿又蒼老了好幾歲,五十不到的男人,背影有些佝僂起來,褲腿上沾滿了灰塵,臉上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失望。
甚至不用問,隻看父親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餘小錦就知道結果了。
她喉嚨發緊,上前接過父親手裡攥著的小手提包,聲音乾澀:“爸,先歇歇,喝口水。冇……冇問到也冇事,明天我再請個假,我們一起去更遠點的……”
袁長青擺了擺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他接過女兒遞來的涼白開,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水流順著他乾裂的嘴角淌下,混合著汗水,也分不清是哪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