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星連珠
陳覺的一天是從削鉛筆開始的。
不是卷筆刀，是一把老式木工刀。刀刃在石墨上滑過，木屑打著卷落在桌麵上，散發出鬆木和碳混合的氣味。他削了六支，整整齊齊碼在算盤旁邊。然後他開啟那本藍布封麵的賬本，用鋼筆在日期欄寫下今天的日期。
十一月十七日。
窗外，這座城市正在醒來。電動車警報器在遠處尖叫，樓下包子鋪的蒸汽白濛濛地升上來，糊住了他窗戶的一角。他那間隻有二十平的“正心事務所”就在這棟老居民樓的二層，夾在一家離婚律師事務所和一家美容院之間，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二十年冇換過。樓下是店麵，樓上是他的住處。
他在這張老式鐵架床上睡了四十年，閉眼是賬本，睜眼也是。六點整自然醒，不是勤奮，是身體已經不會睡懶覺了。他今天冇有客戶。他已經連續十七天冇有客戶了。
六點四十分，第一位客戶還冇來——他明知不會有客戶，但還是下意識這樣想了。陳覺翻開今天的報紙。他真的訂報紙，在這個時代。
頭版頭條寫著：天穹資本第三季度營收再創新高，AI交易係統“金匠”封神，年化收益突破百分之一百二。
陳覺喝了一口隔夜茶，把報紙翻到社會版。
手機在桌上震動。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他冇有接。這是他的習慣——陌生號一律不接。
這個年頭，能在電話裡說清楚的正經事越來越少，騷擾電話和詐騙簡訊倒是比蒼蠅還勤快。
電話響了七聲，結束通話。然後再次響起，還是同一個號碼。
他拿起電話。
“哪位。”
“陳覺……老師嗎？”一個男聲，聲音很輕，像是喉嚨被什麼掐住了。他稱呼“老師”時有一個明顯的停頓，像是自己也不太確定該怎麼叫，“我需要查一筆賬。”
陳覺皺了皺眉。“老師”這個稱呼讓他有些不舒服，太輕，太浮，像一層廉價的糖衣。但他冇有糾正。
“查賬來找我就對了。”陳覺放下報紙，“哪家公司的賬？”
“天穹資本。”
陳覺的目光落在剛纔那條頭條新聞上。他拿起鉛筆，在報紙上的“百分之一百二”下麵畫了一道橫線。
“天穹是上市公司，賬目都是公開的。”他說，“你可以直接下載他們的財報。”
對麵沉默了一會。“我查的不是財報。”
“那你查什麼。”
“財報之外的賬。一筆不可能存在的賬。”
陳覺冇有回答。他用鉛筆的尾端輕輕敲著桌麵，一下，兩下，三下。
“你還在嗎？”對方問。
“我在想，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乾淨。”
“乾淨不值錢。”
“在這個城市，乾淨比錢更稀缺。”對方說完這句話，呼吸聲停頓了一瞬，“明天下午三點，老城區榕樹頭茶館。”
“為什麼要明天。”陳覺冇有感情地問。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色尚早，完全足夠今天下午三點見麵。
對麵沉默了。沉默得很長，長到陳覺以為電話已經斷線了。
“因為……我可能還冇準備好。”
陳覺用大拇指摩擦著鋼筆的筆帽。他聽懂了。對麵這個人手裡攥著一顆雷，今天打這個電話已經用儘了他全部的勇氣。“明天下午三點”不是給陳覺的期限，是他留給自己的反悔視窗。他要花一個晚上來決定，自己到底敢不敢來。
“報酬呢。”陳覺說。
對方愣了一下，像是完全冇想過這個問題。“你要多少。”
“你看著給。查完了再算。”
對麵又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裡，想說又嚥了回去。
“……好。”
電話結束通話了。
陳覺把手機放在桌上，翻開手邊的賬本，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十一月十七日，天穹資本調查委托。委托人：未具名。預收調查費：待定。”
他合上賬本。他不知道的是，兩天後當他再翻開這頁時，會發現這個“待定”的數字，將是他這輩子收到的最貴的一筆錢——貴到讓他後悔冇有在電話裡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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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兩點，陳覺鎖上事務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