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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轉眼已是五個月後。
秋原從玄真山石殿裡走出來的時候,差點冇認出外麵的世界。
山上的樹葉黃了半邊,山腳下的勤行峰上人聲鼎沸,隱隱能看見無數彩旗在風中飄揚。
她站在山門口愣了一會兒,纔想起來——
今天是宗門大比的日子。
一年一度,煉氣期和築基期的弟子都要參加,一比一比試對決,修為同期。表現優異者,有機會被長老席上的各位結丹長老收為親傳弟子。
她低頭看了看自已的修為。
築基中期。
五個月前她剛繼承玄真山的時候也是築基中期,天天喝金靈蜜,日日啃靈藥,硬生生在三個月的時間內依舊冇有衝到築基後期。
是天賦用完了嗎?
結果昨天晚上,趙茯苓風風火火跑上山來,進門就喊——
“秋原!明天大比,你報名了冇?”
王秋原正在看書,頭也不抬:“報了。”
“什麼期?”
“築基。”
趙茯苓愣了一下:“築基……初期?”
王秋原翻了一頁書:“中期。”
趙茯苓的表情凝固了。
“……啥?”
王秋原抬頭看她,表情平靜:“剛突破的。”
趙茯苓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她盯著秋原看了半天,忽然撲過來一把抓住她肩膀——
“你還是人嗎?!你來宗門纔多久?半年!半年就從煉氣到築基中期了?我煉氣十二層卡了快一年了!”
秋原被她晃得頭暈,拍了拍她的手:“淡定。”
“淡定不了!”趙茯苓繼續晃,“你知道正常修士從煉氣到築基中期要多久嗎?三到五年!你半年就到了!你讓不讓人活了!”
秋原想了想,認真道:“可能因為繼承了長老的洞府?”
趙茯苓沉默了一下,鬆開手。
“……也對,你運氣好。”
她歎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旁邊的蒲團上:“人和人不能比,我算是看開了。”
秋原看著她,忽然從儲物袋裡摸出兩個玉瓶遞過去。
趙茯苓接過來,開啟塞子聞了聞,眼睛瞬間亮了。
“好香!這是什麼?”
“金靈蜜。蜂皇釀的。”
“蜂皇?!”趙茯苓瞪大眼睛,“你還有蜂皇?”
秋原點頭,又指了指另一個玉瓶:“這瓶麻煩你幫我帶給錢師叔。就說……山上的土特產。”
趙茯苓愣愣地看著手裡的兩瓶靈蜜,半天冇說話。
“秋原,”她忽然壓低聲音,“這些東西……能隨便給人嗎?”
秋原想了想:“你和錢師叔不是外人。”
趙茯苓的臉微微紅了紅,但很快恢複正常。她把兩瓶靈蜜小心翼翼收好,認真道:“放心,我保密。”
王秋原點頭。
趙茯苓又想起什麼:“對了,明天大比,你準備帶你的蠍子和蜂皇嗎?”
王秋原搖頭:“應該是不能帶的吧。”
“為什麼?”
“那算作弊吧。”王秋原道,“比試是比自已的實力,帶它們上場,贏了好像也不光彩。”
趙茯苓用力點頭:“對對對!我也是這麼想的!那些禦獸峰的弟子,每次大比都帶一堆妖獸,贏了有什麼好得意的!”
她頓了頓,忽然湊過來:“不過你的蠍子和蜂皇,比禦獸峰那些厲害多了吧?”
王秋原想了想,認真道:“可能吧。”
“那就更不能帶了。”趙茯苓道,“你帶上去,彆人還打什麼?”
王秋原冇說話,隻是覺得有道理。
然後她隻是低頭繼續看書。
第二天一早,青雲宗演武場。
演武場占地百畝,正中是十座巨大的擂台,四周是層層疊疊的觀眾席。此刻觀眾席上已經坐滿了人,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三五千。
秋原站在築基期弟子的等候區,抬頭望著那些擂台,表情平靜。
但她心裡其實有點緊張。
這是她第一次正式與人交手。
以前那些打架——和巨蠍搏命、被蜂群圍攻——都是生死相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比試不一樣,要點到為止,要遵守規則。
她不太確定自已能不能把握好那個度。
“築基期第一輪,第三擂台——王秋原對陳鬆!”
王秋原走上擂台。
對麵是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築基中期,手持一柄長劍,氣勢沉穩。
主持比試的是一箇中年執事,站在擂台邊的高台上,對著擴音法器朗聲道:“第三擂台,陳鬆,內門弟子,入門五年,築基中期。王秋原,外門弟子,入門半年,築基中期!”
觀眾席上一片議論。
“入門半年就築基中期?這麼快?”
“外門弟子?外門弟子怎麼修煉的?”
“兩人同階,有的打了……”
王秋原站在擂台上,聽著那些議論聲,冇有解釋。
她知道自已這個築基中期有多水。
修為是到了,但功法呢?劍法呢?實戰經驗呢?
她學《青雷十三式》才兩個月,堪堪練到第二式。其他基礎功法倒是學完了,但都是理論,真正交手的機會,一次都冇有。
陳鬆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
“王師妹,”他抱拳道,“請指教。”
王秋原還禮:“請。”
鐘聲響起。
比試開始。
陳鬆搶先出手,劍光如虹,直刺而來。
秋原側身閃避,勤行劍出鞘,反手一劍格擋——
兩劍相撞,火花四濺。
陳鬆退了一步,秋原退了半步。
力量上她可能占優。
但陳鬆的經驗遠勝於她。一擊不成,立刻變招,劍鋒一轉,從側麵橫掃而來。王秋原匆忙格擋,卻被他的後續招式逼得連連後退。
擂台上劍光閃爍,兩人你來我往,打了三十多個回合。
觀眾席上的人看得目不轉睛。
“……這王秋原,劍法有點生啊。”
“是啊,好多機會都冇抓住。”
“但她反應很快,好幾次差點被擊中都躲開了。”
主持人的聲音從擴音法器中傳出——
“第三擂台,陳鬆攻勢淩厲,王秋原防守穩健。兩人實力相當,打得十分精彩……哦!陳鬆一記虛招,王秋原上當了!……好!王秋原險險避開,反手一劍,逼退陳鬆!”
王秋原聽不見那些聲音。
她隻知道自已在拚命。
陳鬆的劍太快了,招式太熟了。她根本來不及思考,全靠本能反應在躲。好幾次差點被擊中,都是靠那五年瞎練出來的“野路子直覺”堪堪躲過。
但她撐住了。
撐到了五十回合。
撐到了陳鬆開始露出疲態。
撐到了——
“時間到!”執事敲響銅鑼,“平局!”
王秋原愣住。
平局?
陳鬆收劍,向她抱拳:“王師妹好身手。”
王秋原還禮,走下擂台。
趙茯苓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臉興奮:“平局!你第一次打就和內門弟子打成平局!”
王秋原點點頭,冇有說話。
她知道自已打得有多爛。
如果不是修為相當,她早輸了。
下午,第二輪。
王秋原對周明。
那個在槐樹村見過的倨傲少年,如今已經是築基初期。他看見王秋原的時候,眼神裡閃過複雜的光芒。
“王師姐,”他抱拳道,“請指教。”
王秋原還禮。
鐘聲響起。
周明出手極快,劍法淩厲,比陳鬆還要狠。他像是憋著一股勁要證明什麼,招招搶攻,步步緊逼。
王秋原被打得節節後退。
她不是冇機會反擊,但每次剛要出手,周明的下一招就到了,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時間。
三十回合。
五十回合。
七十回合。
秋原的劍法開始亂了。她好幾次想用《青雷十三式》,但使到一半就被打斷,根本不成形。
觀眾席上,議論聲漸起。
“這王秋原,怎麼越打越差?”
“上午還能打成平局,下午怎麼被周明壓著打?”
“周明才築基初期啊,她築基中期,差一個小境界呢……”
主持人的聲音適時響起——
“第三擂台,周明攻勢如潮,王秋原陷入被動。這一場……哦!王秋原終於出手反擊!青雷十三式第一式!……可惜被打斷了……周明抓住機會,一劍刺中王秋原左肩——比試結束!”
王秋原捂著肩膀走下擂台。
周明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眼神複雜。
他贏了。
但他知道,贏的是個剛入門半年的新人。
似乎冇有什麼好得意的?
趙茯苓又衝過來,這次臉上帶著擔憂:“秋原,你冇事吧?”
王秋原搖頭。
“你的肩膀……”
“皮外傷。”
趙茯苓看著她,欲言又止。
王秋原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打得不好。
很差。
但她隻是拍拍趙茯苓的胳膊:“明天還有。”
第二天,第三輪。
王秋原對李婉。
一個築基中期的女弟子,劍法輕靈,身法飄忽。
王秋原堅持了四十回合,輸了。
第四輪。
王秋原對趙無極。
築基後期的老牌內門弟子,入門八年,劍法老辣。
王秋原堅持了三十回合,輸了。
第五輪。
第六輪。
第七輪。
三天的大比,王秋原打了七場。
一平六負。
觀眾席上,嘲笑聲越來越大。
“這就是那個築基中期?就這?”
“入門半年就築基中期有什麼用?實戰廢物一個。”
“我看她那些修為都是嗑藥嗑出來的吧?”
“你彆說,還真有可能。”
“聽說還是外門弟子,嗬嗬,果然外門就是外門。”
“彆這麼說,人家好歹長得還行……”
秋原站在擂台邊,聽著那些聲音,表情平靜。
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疼。
是彆的什麼。
第七場結束的時候,主持人宣佈了她的成績——
“王秋原,築基中期,七場一平六負,排名……築基期第七十三位。”
七十三。
參加比試的築基期弟子一共七十五人。
她倒數第三,而且所謂的倒數第一和第二可能是因為放棄參加比試。
王秋原冇有說話,轉身離開了演武場。
她冇有回勤行峰,直接上了玄真山。
石殿的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一切。
她坐在蒲團上,看著手裡那本《青雷十三式》,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把書放下,開始打坐。
門外,小青小紫趴在那裡,透過門縫往裡看。
它們不懂主人怎麼了。
但它們知道,主人現在不想被打擾。
第三天傍晚,趙茯苓跑上山來。
她在石殿門口敲了半天門,裡麵冇有迴應。
她把一封信從門縫裡塞進去,喊了一聲:“秋原,我給你寫信了!你看!”
然後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石殿裡,王秋原睜開眼。
她看著地上那封信,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來。
信還冇拆開,又一封信從門縫裡塞了進來。
然後是第三封。
第四封。
第五封。
第六封。
第七封。
八封。
王秋原愣了一下,先把最上麵的幾封拆開。
第一封,冇有署名——
“輸成這樣還有臉活著?換我就找塊豆腐撞死了。”
第二封——
“築基中期倒數第三,真是給築基期丟人。”
第三封——
“外門之恥,早點退宗回家嫁人吧。”
第四封——
“聽說還是女的?女的修什麼仙,回去生孩子吧。”
王秋原一封一封看完,表情平靜得像在看彆人的信,雖然內心很不爽。
她把信摺好,放在一邊。
然後拆第五封。
趙茯苓的。
“秋原:
我不知道你在不在看,反正我寫了。
今天的比試我看了。你打得確實不好,我知道你難過。
但是秋原,你才入門半年啊!半年!那些贏你的人,哪個不是入門三五年甚至七八年的?你一個半年的新人,和他們打成那樣,我覺得已經很厲害了。
而且你知道嗎,周明贏了你的那一場,他下場之後被他師父說了一頓。說他贏個新人都贏得那麼艱難,得多練習。
所以你彆灰心,好好修煉,明年再戰!
對了,你的靈蜜太好喝了!我喝了之後感覺煉氣期瓶頸鬆動了!回頭再來找你蹭!
——茯苓”
秋原看著這封信,嘴角微微動了動。
她把信收好,繼續拆第六封。
錢師叔的。
“秋原:
聽說你把自已關起來了?
彆想太多。你那幾場我都看了,輸得不冤。你的問題是實戰經驗太少,劍法不熟,加上對手都是老手,輸了正常。
但你也贏了一件事——所有人都記住你了。
一個入門半年、倒數第三的築基中期,比第一名還讓人印象深刻。
好好修煉,明年再來,到時成績絕對不差,質疑的聲音自然會退去。
對了,靈蜜不錯。我幫你保密。
——錢師叔”
王秋原沉默了一會兒,把信收好。
第七封。
韓長老的。
“秋原:
七場一平六負,排名七十三。
我看完了你所有的比試。
你的問題我知道,你自已也知道。但我寫信不是為了說這個。
我是想告訴你——
今天大比結束之後,有七個結丹長老來找我打聽你。”
王秋原的手頓住了。
“七個人,都想收你為徒。”
我問他們為什麼。他們說,你每一場都在進步。第一場的時候你隻會被動防守,第七場的時候你已經能主動出手反擊了。七場,七次進步。這種悟性,比那些贏了比賽的更難得。
還有一個長老說,你輸了七場,全程冇有露出半點怯意。輸了就是輸了,下場就走,不解釋不抱怨。這種心性,難得。
所以我替你應了幾位長老的約。等你想通了,自已去見他們。
——韓長老”
王秋原盯著那封信,半天冇動。
輸了七場,倒數第三。
有七個長老想收她為徒?
她想了想,把信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確定不是有人在開玩笑。
是真的。
她把七封信並排放在麵前,四封嘲諷的,三封溫暖的。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所有信都收好,起身推門。
門外,小青小紫趴在地上,見她出來,立刻爬過來蹭她的腳。
秋原低頭看著它們,忽然問:
“你們說,我是不是真的那麼差?”
小青小紫當然不會回答。
但遠處傳來一聲清嘯。
她抬頭,看見山頂的亭子裡,雪羽正望著她。
那雙淡金色的眼睛,平靜得像一麵湖。
王秋原忽然想起它說過的話——
“你結丹之後,如果我還能看得上眼,我考慮考慮。”
她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走吧,”她對小青小紫說,“回去修煉。”
石殿的門再次關上。
但這一次,門縫裡透出了一線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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