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原從青溪穀回來後,在屋裡坐了很久。
窗外天光大亮,趙茯苓來敲過兩次門,她都推說累了想睡會兒。其實她睡不著,隻是需要時間消化昨晚發生的一切——
那個深不見底的地穴。
那隻結丹期的巨蠍。
那具五十年前的骸骨。
還有那本《禦獸真解》。
她低頭看著懷裡那本厚厚的冊子,封麵陳舊,邊角磨損,顯然被人翻閱過無數次。李玄真死前留下的遺言還在她腦子裡迴響——
“禦獸之道,在於心通,而非奴役。”
她想了想,起身出門。
錢師叔正在勤行殿裡批改弟子們的功課,見她進來,頭也不抬。
“錢師叔,”王秋原在他對麵坐下,“我有事要說。”
錢師叔抬頭,看見她的表情,筆尖一頓。
“什麼事?”
“昨晚,我那兩隻蠍子跑去了青溪穀了。”
錢師叔的眉頭皺起來:“然後呢?”
“我跟進去了。”
錢師叔手裡的筆掉了。
“……你說什麼?”
秋原把昨晚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怎麼追著小青小紫進穀,怎麼穿過韓長老的封印,怎麼下到地穴深處,怎麼看見那滿坑滿穀的蠍群,怎麼見到那隻結丹期的巨蠍,怎麼發現李玄真的骸骨和遺言。
錢師叔的臉色變了又變,等她說完,再一次沉默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李玄真……”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五十年前那位禦獸長老?”
“您知道他?”
“知道。”錢師叔點頭,“我入門的時候,他已經死了三年。但他的事,老弟子們常說起——結丹後期,擅禦獸,養了一群尾鉤帶金光的蠍子。後來突然就死了,說是練功走火入魔。”
他頓了頓,“冇人知道他死在哪裡。”
秋原把那枚玉簡和《禦獸真解》放在桌上:“他的遺物。”
錢師叔拿起玉簡,貼上額頭。片刻後,他放下玉簡,長長歎了口氣。
“這事得告訴韓長老。”他站起身,“你跟我一起。”
韓長老住在內門玄英峰。
錢師叔帶著秋原禦劍而行,小半個時辰後落在一座清幽的山峰上。山腰處有幾間精舍,一名灰袍弟子迎上來,聽說是找韓長老,便引他們往裡走。
精舍裡,一個麵容清瘦的中年修士正盤膝而坐,麵前攤著一卷書。他抬頭看來,目光在秋原身上停了一瞬。
“錢執事,”他開口,聲音平和,“何事?”
錢師叔躬身行禮:“韓長老,外門弟子王秋原有要事稟報。”
韓長老點點頭,示意秋原說話。
王秋原把那枚玉簡遞上。
韓長老接過,神識探入。隻片刻,他的表情就變了。
“這是……”他猛地抬頭,“李師兄的遺物?”
秋原把昨晚的事又說了一遍。這次說得更細,連那隻結丹巨蠍的眼神、蠍群的反應、李玄真骸骨的位置都一一描述。
韓長老聽完,久久不語。
精舍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鳥鳴。
良久,韓長老纔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李師兄……是我師兄。”
王秋原一愣。
“我們同一年拜入青雲宗,同一位師父。”韓長老的目光落在虛處,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他比我大三歲,天賦也比我高。我結丹那年,他已經結丹中期了。”
他頓了頓,“他最擅長禦獸。那些蠍子,是他從幼崽開始一隻隻養大的。彆人都覺得蠍子醜陋可怖,他卻說,萬物有靈,以心交之,便無分彆。”
秋原心頭一跳——這句話,和《禦獸真解》扉頁上的一模一樣。
“後來呢?”她輕聲問。
“後來……”韓長老苦笑,“後來他研究蠍毒,想把它們的尾鉤煉得更有威力。我當時冇有勸他,以為以李師兄的實力是不會出問題的。”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枚玉簡,“五十年前那年,他忽然閉關,說是有所領悟。閉關三個月後,他的魂燈滅了。”
“魂燈?”
“宗門每位結丹弟子都有一盞魂燈,人死燈滅。”韓長老道,“他的魂燈滅那天,我帶人找遍了他常去的所有地方,都冇找到屍體。冇想到……他就在青溪穀下麵。”
王秋原沉默了。
五十年來,那些蠍子就守著他的屍骨。
“那些蠍子,”她忍不住問,“後來開始攻擊人了?”
韓長老點頭:“大概是從十年前開始的。偶爾有弟子在青溪穀失蹤,都以為是意外。直到最近接連出事,我纔想到可能是蠍群所為。”
他歎了口氣,“李師兄活著的時候,那些蠍子從不傷人。他死後,它們漸漸失去控製。我想過把它們一網打儘,但又下不去手——那是李師兄留下的唯一念想。”
他看著秋原,“錢執事告訴我,你殺了一隻築基期的蠍子,還從它腹中取出了兩枚卵。”
王秋原點頭。
“我當時就想,這事或許還有轉機。”韓長老道,“所以我隻封印了地穴,冇有動手。那封印隻攔妖獸,不攔人——我在賭,賭有朝一日,會有人像你一樣,走進去,看見那些東西。”
他微微一笑,“我賭對了。”
王秋原怔住。
那封印,果然是特意留的?
韓長老站起身,走到她麵前,鄭重道:“李師兄遺言說,若有有緣人進入地穴,拿到他的《禦獸真解》,便繼承他所有遺物。你做到了。”
秋原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跟我來。”韓長老道,“帶你去個地方。”
玄真山。
這是秋原第一次真正見識“結丹長老的洞府”是什麼概念。
整座山都是李玄真的。
山不算高,但靈氣濃鬱,古木參天。山腰處有一座石門,門上刻著兩個古樸的大字:玄真。石門兩側各立著一尊石獸,不知是什麼異獸,栩栩如生。
韓長老站在石門前,感慨道:“五十年了,我一次都冇來過。”
他伸手按在石門上,門後傳來一陣沉悶的響動,石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條石徑,兩旁種滿了奇花異草,有些秋原在《丹道真解》裡見過,有些根本不認識。石徑儘頭是一座石殿,殿前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
韓長老走近石碑,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李師兄的字。”他指著碑上的字,“你看這寫的是什麼?”
王秋原湊過去看——
“入我山門者,須得符合三條:一者,須有禦獸之心,而非奴役之念;二者,須得我那群蠍子認可;三者,須得是個漂亮女弟子。前兩條做不到,第三條更做不到。若有人三條全做到,我便認了。”
王秋原:“……”
韓長老笑得肩膀直抖:“他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當年師父給他物色親傳弟子,他挑了三年,一個都冇看上。後來師父問他要什麼樣的,他就刻了這塊碑。”
秋原忍不住問:“為什麼非要女弟子?”
“因為他覺得,男弟子大多隻想著怎麼用妖獸打架,根本不懂禦獸的真諦。”韓長老道,“至於漂亮……他說,他看著順眼,那些蠍子看著也順眼。”
王秋原沉默了。
她被蠍群認可,是因為殺了那隻母蠍子又養了它的孩子?
還是因為那兩隻小傢夥帶著她去見了結丹巨蠍?
或者,單純是因為她長得不醜?
韓長老笑夠了,拍拍那塊石碑:“他要是知道,死後五十年纔等到一個符合條件的弟子,不知會不會氣得活過來。”
王秋原:“……應該不會吧。”
“難說。”韓長老一本正經,“他這個人,執念重。”
兩人繼續往裡走。
石殿裡陳設簡單,正中是一張石案,案上擺著幾枚玉簡、幾個瓷瓶、一柄長劍。牆角堆著幾個木箱,開啟來看,是些礦石、靈藥、獸骨之類的材料。
韓長老指著那些東西:“這些都是李師兄的遺物。按他遺言,全歸你。”
秋原看著那一堆東西,一時有些恍惚。
她一個外門弟子,突然就繼承了一位結丹長老的全部家當?
“等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韓長老,我修為才築基中期,整座山……”
“整座山我代你保管。”韓長老道,“宗門規矩,結丹修士的山府,若無親傳弟子,死後收回宗門。李師兄冇有親傳弟子,按理這座山應該充公。”
他頓了頓,“但他死前留下過話——若有人拿到他的《禦獸真解》,便是他的親傳弟子,有資格繼承山府。”
王秋原愣住:“但韓長老您知道的……”
“你修為不夠。”韓長老點頭,“所以山府由我代管,等你結丹之後,整座山正式歸你。但山府核心——這座石殿、裡麵的東西、還有山上的靈田靈藥——從現在起,都是你的。”
他看向秋原,“你覺得如何?”
秋原沉默了半晌,忽然問:“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韓長老笑了笑。
“不是因為對你好。”他說,“是因為對李師兄的尊重。他這輩子,就這點念想。我做師弟的,替他守著。”
他伸手在袖中摸了摸,取出兩樣東西——一枚玉簡,一個瓷瓶。
“這個,算我私人的賀禮。”他把東西遞過來,“玉簡裡是一套劍法,名喚《青雷十三式》,我早年用的。瓶裡是十枚築基丹,夠你用到築基後期。”
王秋原怔怔接過,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韓長老擺擺手:“不用謝。你好好修煉,好好養那些蠍子,就是對我最大的謝意。”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不過我得提醒你——李師兄那些蠍子,現在可都還在青溪穀底下。它們認你嗎?”
王秋原想了想,搖頭:“不確定。”
“那就得慢慢來。”韓長老道,“禦獸之道,急不得。李師兄花了十年才讓它們完全聽話,你得有耐心。”
王秋原點頭。
韓長老又四處看了看,確認冇什麼遺漏,便道:“行了,你慢慢收拾。我先回去,有事隨時來找我。”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對了,那塊碑……你要是不想留著,可以拆了。”
王秋原一愣,隨即笑了。
“留著吧。”她說,“挺有意思的。”
韓長老離開後,秋原一個人在石殿裡站了很久。
她看著石案上那些玉簡、瓷瓶、長劍,看著牆角那些木箱,看著窗外那棵不知長了多少年的老樹,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地方,現在是她的了?
她低頭看看袖子裡的小青小紫,兩隻小傢夥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從袖口探出腦袋,好奇地東張西望。
“你們說,”她輕聲問,“這算不算……天上掉餡餅?”
小青小紫當然不會回答,隻是歪著頭看她。
秋原失笑,把它們放出來。兩隻小蠍子落在石案上,爬來爬去,尾鉤上的金光明滅不定。
她忽然想起那隻結丹巨蠍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在等她做什麼事。
她看著小青小紫,看著這間石殿,看著門外那塊刻著三條要求的石碑,忽然明白了什麼——
李玄真死了五十年。
那些蠍子守了他五十年。
它們不攻擊她,不是因為她是主人,而是因為她是“有緣人”。
是來替李玄真完成遺願的人。
秋原深吸一口氣,走到石案前,拿起那柄長劍。
劍出鞘,寒光凜冽。劍身上刻著兩個字:玄真。
李玄真的佩劍。
她握在手裡,輕輕揮了揮。劍鋒劃過空氣,發出輕微的嗡鳴。
“李長老,”她低聲說,“你的東西,我替你收著。你的蠍子,我替你養著。”
她頓了頓,“你放心。”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
秋原轉頭看去,隻見窗台上不知何時爬滿了蠍子——小小的,煉氣期的,尾鉤上帶著淡淡的金光。
它們安靜地趴在那裡,幽綠的眼睛望著她。
不是攻擊,不是威脅,隻是……看著。
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走到窗邊,伸出手。最前麵的那隻小蠍子猶豫了一下,慢慢爬上她的指尖,尾鉤輕輕晃了晃。
身後,更多的蠍子爬進來,爬滿窗台,爬滿石案,爬滿地麵。它們繞過小青小紫,繞過那些木箱,繞過那柄玄真劍,安靜地待在秋原身邊。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那些金光的尾鉤上,滿是閃爍。
秋原站在蠍群中央,低頭看著它們,忽然想起《禦獸真解》裡的那句話——
“萬物有靈,以心交之。”
她好像,有點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