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在鄴城休整了兩天,隨即向袁尚告別。
甄宓也向劉夫人辭行。
這次去了幽州,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麵。下一次見麵,很可能就不在鄴城,而是中原了。
說著說著,甄宓就落下淚來。
這兩年,袁熙遠在幽州,她獨自一人在鄴城,劉夫人就是她最親近的人。
劉夫人也動了情,好言安慰,同時不忘囑咐甄宓,有機會一定要勸勸袁熙,支援袁尚。她最清楚袁紹的心思,袁譚雖好,年紀卻太大了,並不受袁紹喜歡。袁紹真正喜歡的,還是年少的袁尚。
老夫愛少子,古來如是。
為了說服甄宓,劉夫人甚至舉了漢武帝的故事。
戾太子劉據也曾得大臣擁護,可是後來如何?
甄宓一一答應,告辭出府。
上了馬車,袁熙見她兩眼紅腫,淚痕猶在,不禁多問了一句。
甄宓將與劉夫人告別的經過說了一遍,袁熙聽了,隻是笑笑,卻沒說話。
劉夫人不愧出身世族,讀過不少書。甄宓從小也是個好讀書的人,能知道戾太子的故事不足為奇。但她們終究是女子,從史書中得到的經驗似是而非,不足取法。
真要按劉夫人的說法,那袁尚也沒機會,他就是劉胥、劉旦一樣的人物,最有機會的反而是最小的弟弟袁買。
老夫愛少女,袁買纔是真正的少子,袁尚卻已經成年。
父親袁紹今年五十六歲,假設再活十年,袁尚已經三十多了,還算個屁的少子。
少年輕狂,婦人之見,莫過於此。
坐在寬敞舒適的馬車中,袁熙抱著甄宓,將手伸入甄宓的懷中取暖,一時出神。
從樊輿亭出發的時候,他沒想那麼多,隻想著儘快趕到官渡,趕到烏巢,阻止曹操。如今大事已定,他不能不開始考慮自己的未來。
用不了多久,父親袁紹就會收到袁尚的訊息,如何評價他現在的反應,是第一個需要打聽的問題。
回幽州之後,該如何安排下一步的事宜,比如征討遼東,是另一個需要考慮的問題。
前一個問題暫時無解,他隻能被動的等待,看看誰會給他送訊息。
後一個問題,他可以主動想些辦法。
從中山甄氏帶一些人走,解決不了真正的問題。
中山甄氏畢竟是商人出身,施政統兵的能力就算有,也需要時間慢慢培養。當務之急,還是要從幽州本地著手。
幽州其實還是有一些人才的,隻是這些人纔不肯為袁氏所用。
比如鮮於輔。
他雖然出任幽州刺史已經兩年了,卻沒能控製整個幽州,除了遼東被公孫度控製,身邊還有一個威脅更大的敵人,也就是鮮於輔,眼下駐紮在漁陽北部的獷平一帶。
據他收到的訊息,官渡之戰前,鮮於輔曾親自趕到官渡拜見曹操,被曹操拜為左度遼將軍,封亭侯,發還本州,使其領幽州六郡。
現在曹操敗了,而且被他割了首級,鮮於輔會作如何反應?
是棄官歸隱,還是前來歸降?
從他本人的想法,他當然希望鮮於輔能夠歸降。鮮於輔降了,跟隨他的那些幽州人也會降,袁氏和幽州之間的恩怨就能緩解大半,對他坐鎮幽州有莫大的好處。
可是,袁紹怎麼想,他卻沒把握。
袁紹或許會接受曹操的部下,比如荀彧、郭嘉等人,卻未必會接受鮮於輔。
荀彧、郭嘉是汝潁人,本來就是自己人。鮮於輔則不同,他們一直不是自己人。
他們是劉虞的舊部。
袁紹曾讓劉虞之子劉和去幽州,希望劉和能夠繼承劉虞的影響力,撫定幽州。隻是後來出了一些岔子,劉和被袁紹殺了。
這件事很隱蔽,知道的人不多,但袁熙不相信鮮於輔等人不知情。
有了這層恩怨,袁紹放過鮮於輔等人的可能性不大,說不定最後還是要武力解決。
但袁熙是真不想打。
鮮於輔等人善戰是一方麵,殺了人,仇會結得更深,以後恐怕再也化解不了,這纔是袁熙最擔心的。
劉虞父子畢竟不是幽州人,鮮於輔等人卻是世代在幽州定居的,姻親宗族,牽連甚廣。
袁熙有些頭疼,找不到妥善的解決辦法。
“夫君,你弄疼我了。”甄宓忽然輕聲叫道。
袁熙回過神來,看了甄宓一眼,卻見她蛾眉微蹙,眼神嬌嗔,這才意識到自己剛纔想事情太出神了,手上沒輕沒重,捏痛了甄宓,連忙抽出手。
不得不說,甄宓的身體真是誘人,像熟透的果實。昨晚翻雲覆雨一番,還不盡興,眼下一有空,他就想抱著她。如果不是天冷,他真想在馬車裏荒唐一下。
著實是憋得太久了,整整兩年啊。
正如父親袁紹所說,幽州不缺女子,可是誰能和甄宓相提並論呢。
這樣的女子,天下少有。
忽然間,袁熙心中一動,或許用聯姻來緩和和幽州人的關係?
這兩年,因為袁曹之爭未分勝負,他的任務不是控製整個幽州,而是穩住,所以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並沒有和鮮於輔等人發生衝突。隻要鮮於輔不進攻他,他也不進攻鮮於輔。
現在情況不同了,他應該有所行動。和鮮於輔等人聯姻,也許是一個不錯的辦法。
“夫人,希聖娶親了沒有?”
“還沒有。”甄宓不解地看著袁熙。“夫君有好的人選?”
袁熙將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反正沒事,就當是閑聊,順便徵詢一下甄宓的意見。
他打算讓甄堯迎娶鮮於輔家族的女子,這樣既能實現聯姻,又不至於引起父親袁紹的不滿。
甄宓想了想,覺得不太可行。
一來中山甄氏是商人出身,鮮於輔未必看得上;二來和甄氏聯姻,畢竟不是和袁氏聯姻,中間隔了一層,效果會差很多。如果鮮於輔想聯姻,為什麼不直接和袁氏聯姻?
“你袁氏女能嫁給烏桓人,不能嫁給鮮於輔?”
袁熙白了甄宓一眼,伸手捏了捏她的小嘴。“小心隔窗有耳,傳到父親的耳中,有你好看。”
甄宓撇了撇嘴,卻沒敢多說什麼,生怕袁熙真的生氣了。
袁紹將族女嫁給烏桓首領這件事為人詬病,也是袁紹最不願意聽到的非議之一。
袁熙嘆了一口氣。“這麼說,隻好我獻身了?”
甄宓恍然大悟,瞋道:“夫君說得勉強,隻怕心裏早就等著這一天吧?”
袁熙伸手將甄宓摟進懷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夫人,你真是想多了。別說幽州了,放眼整個天下,有幾個女子能和夫人你相提並論?我若真有這樣的心思,何至於在幽州獨守空房兩年?”
甄宓假意掙紮了兩下就不動了,乖巧的伏在袁熙懷中。
“有件事,妾和夫君說過麼?”
“什麼事?”
“妾兒時,常常做一個夢,夢見有神人持玉衣,覆於妾身。”
袁熙愣了一下,坐了起來,神情嚴肅。“當真?”
以他的學識,能與玉衣聯絡起來的,隻有天子和王爵、公主下葬時才能用的禮製。甄氏並非皇族,她和玉衣有關聯,要麼是皇後,要麼是王妃。
有了之前那個夢,他現在對夢非常重視。
如果甄宓真做過個夢,那他就要重新考慮自己的將來了。
“這麼大的事,妾敢輕言麼?以前不敢說,因為妾自己也不相信。現在麼,多少有點信了。”甄宓仰起臉,看著袁熙,眼中閃著希冀的光芒。“等到了中山,夫君可以請相者劉良來相麵。他很準的,曾說妾貴不可言。沒過幾年,妾就嫁入袁氏,侍帚夫君。”
袁熙想了想,搖頭道:“不必了。果真如此,更不能外傳,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阿宓,你回中山之後,找機會與家人說,不要對任何人說起這件事。”
甄宓眨眨眼睛,點頭答應。
袁熙心裏卻像泛起了波濤,久久不能平靜。
難道,這真是天意?
可是就算天命在袁氏,也應該在兄長袁譚身上,或者在弟弟袁尚身上,怎麼可能應在我的身上?
還是說,雖然自己改變了烏巢之變,卻還是無法改變甄宓的命運,她終將是別人的?
那不行,她隻能是我的,袁熙下了個決心。
——
許縣,荀彧宅。
荀彧獨坐堂上,形如槁木,鬚髮半白。
一夜之間,他彷彿蒼老了十幾歲,由一個尚未不惑的少壯變成了一個花甲老人。
巨大的打擊,讓他至今還沒回過神來。
曹操採納許攸之謀,聽荀攸、賈詡之勸,親自率兵襲擊烏巢,結果正好撞上了來烏巢看望淳於瓊的幽州刺史袁熙,被臨陣斬殺,幾乎全軍覆沒。
留守大營的曹洪已經降了,袁紹大獲全勝,正在向許縣進發,最多還有五天就能到。
當然,這是袁紹在控製速度,以便和天子達成協議,雙方體麵。
作為曹操的心腹,天子的肱股,侍中守尚書令,荀彧接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徹底驚呆了。
事情發生得太快,從許攸來投,到曹操陣亡,曹洪投降,也就是兩天一夜而已。荀彧事先沒有收到訊息,事後也沒接到警告,塵埃落定,他才收到訊息,一切都已經遲了。
他不擔心自己的安危。
汝潁人關係複雜,他的兄長荀衍、荀諶都在袁紹身邊,足以保住他的性命。
可是朝廷怎麼辦?天子怎麼辦?
如果說曹操隻是有些驕縱放肆,那袁紹就是將野心寫在了臉上。等他到了許縣,入朝主政,漢朝還能延續多久?幾年,還是幾個月,又或者幾天?
“令君,有客來訪……”守門的蒼頭突然叫了一聲,有些惶急。
話音未落,一個人已經闖入中庭,直接登堂。
荀彧定睛一看,鬆了一口氣,示意跟進來的蒼頭退出去。
來者不是敵人,是盟友。
“文和,你這是……”
賈詡沒說話,盯著荀彧看了半晌,一聲長嘆。“文若,你這是伍子胥過昭關啊。”
荀彧一愣,抓起一縷頭髮看了一看,不禁啞然。
賈詡搖搖頭,在堂上就坐。“我趕了一夜路,很累,就不和你客套了。這次來許縣,是奉大將軍之命,與你商議,希望天子認清形勢,下詔封賞,並遷都鄄城。”
賈詡從懷裏掏出一份名單,擺在荀彧麵前。“這是立功將士的名單。”
荀彧沒有接,隻是瞥了一眼,隨即苦笑。“袁顯雍是首功?”
賈詡一聲嘆息。“他被列為首功,既是實至名歸,也是漁翁得利。說是實至名歸,是因為他的出現是勝負的關鍵。如果不是他在烏巢,又帶來了三百甲騎,烏巢之戰勝負尚在兩可之間。他一出現,曹公一點機會都沒有了。甫一交戰,樂進就被射殺。曹公剛剛攻破營門,許攸又被突騎殺死,曹仁、曹純指揮的騎兵則被甲騎擊潰……”
賈詡花了一些時間,打聽清楚了烏巢之戰的細節,越想越不甘心。這時候再提,還是忍不住嘆息。
荀彧理解賈詡,荀攸也是如此心情。
因為同是汝潁人的關係,他搶在賈詡之前,就收到了郭圖和荀諶的書信,知道了烏巢之戰的詳細經過。對袁熙的出現,他也隻能認為是天意。
上天不想救大漢,不想給曹操機會,用一個偶然,就毀掉了曹操十年努力。
荀彧抬起手,輕輕擺了擺。“袁本初欲待如何?”
賈詡收拾起心情。“他最想要的,當然是天子下罪己詔,引咎退位,禪讓給他。若不能,則退而求其次,以南陽王為天子,他繼續做大將軍。”
賈詡頓了頓,又道:“這是爭論了幾天的結果,尊兄友若居功至偉,是他最後說服了大將軍。得到大將軍的同意後,我才連夜出發。”
荀彧苦笑不語。
他雖然不在袁紹軍中,卻能想像這幾天爭論的激烈,連半隱的兄長都被迫站出來發表意見,可見袁紹想直接登基的慾望有多強烈,強烈到連郭圖等人都勸不住了。
“冀州人願意嗎?”
“他們不願意,但是他們又擔心袁本初繼位後,袁譚被立為太子。張合、高覽雖然有功,但最後勸降曹洪的是郭圖。有郭圖支援,又有新降的曹軍,袁譚實力已經超過了有冀州人支援的袁尚。大將軍也不希望二子相爭,兵戎相見,這才決定退一步。”
“看來很激烈啊。”
“的確如此,案幾都掀了好幾次。”賈詡撫著鬍鬚,連連搖頭。“隻怕將來,這兄弟倆還得刀兵相見。”
荀彧拿起案上的名單,仔細看了看。“袁熙要封萬戶?”
“這是冀州人的想法。袁熙不爭,妻子又是冀州人,封他萬戶,總比封袁譚萬戶好一些。”
荀彧想了想,突然意識到,他雖然知道袁紹有袁熙這個兒子,卻沒什麼印象。
袁熙一直沒什麼存在感,很多人都會有意無意的忽略他。包括他出鎮幽州兩年多,也沒什麼動作,就像不存在似的。
他心中微動,放下了名單。“所以,你們想引他入局?”
賈詡點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大將軍也有此意。”
“為何?”
“有些人要安排,不爭的袁熙無疑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荀彧眼睛微閃。“你?我?”
“還有更多,對了,許褚已經隨袁熙去了幽州。”
“哦?”荀彧吃了一驚。他收到的訊息裡,全無許褚的下落,他還以為許褚也陣亡了。此刻得知許褚隨袁熙去了幽州,大感意外。“訊息準確嗎?”
“他身邊的虎士有一半歸了袁譚,親眼所見。”
荀彧想了想,明白了許褚的無奈。
這不僅是許褚的無奈,也是更多人,尤其是武人的無奈。
曹操麾下的文武,除了曹氏、夏侯氏,大多是在袁紹那裏得不到重用的人,尤其是武人。
袁紹身邊的人才太多,許褚這樣的人就算留下,也不會有什麼機會。
他和賈詡雖然不是武人,境遇卻也和許褚差不多。
他有兄弟幫襯,可能好一點。賈詡麼,就難多了。
“所以你們打算,引袁熙支援天子?”
賈詡點點頭。“走一步,看一步吧。雖然機會渺茫,總要試一試才知道。”
荀彧站起身。“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猶豫了,你我一起入宮,去見天子。”
——
天子看起來很平靜,除了臉色略顯蒼白,眼圈有點黑。
得知曹操陣亡的這幾天,他沒能睡一個好覺。可是每天淩晨即起,洗漱,練習導引術,然後聽荀悅、孔融等人講讀儒家經典,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荀彧、賈詡進殿時,荀悅正在說他剛剛寫成的《申鑒》。
《申鑒》是治國之論,但天子用不著,所以他和荀悅商量,能不能彷彿《左傳》的體例,為《漢書》寫一個節本,以便覽問西京故事,以資借鑒。
看到賈詡,荀悅知道有大事,立刻閉上了嘴巴,收起了書稿。
荀彧、賈詡上前跪倒,向天子行禮。
荀彧花白的頭髮刺痛了天子,天子打了個激靈,起身離席,走到荀彧麵前,伸手去扶荀彧,嘴唇哆嗦了兩下,眼淚就湧了出來,滴下荀彧的白髮上。
“令君,你受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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