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幹離開後,袁紹站在文昌殿中,形單影隻,空虛寂寞。
陣陣香氣縈繞鼻端,逃不掉,避不開,像無形的繩索,將他牢牢捆住。
與其說是天子,不如說是囚徒。他被困在這香氣逼人的殿中,無法脫身。
袁譚、袁熙希望他做個慈父,文臣武將希望他做個明君,明裡暗裏的勸他不要再有什麼想法,接受現實,在這芝蘭之室中做一個善人,完成使命,留名青史。
他也清楚,袁熙是最好的儲君,但他不能接受這種任人擺佈的局麵,他想有所作為。
可是他悲哀的發現,他找不到一個能用的幫手。冀州人不聽他的,汝潁人不幫他,就連曾經的黨人士大夫也保持沉默,不願意與他接近。不知不覺間,他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又是怎麼發生的?他想不起來。
歲月不饒人,自從去年過了六十歲之後,他的記憶就大不如前,甚至想不起來幾個月前的事,反倒是很久之前的事會不期然的浮現在腦海中,或者出現在夢裏。
好幾次,他夢到了原配李氏。
還是那麼年輕,還是那麼自信,甚至多了幾分驕傲。
她應該驕傲,她生的兩個兒子一個是能讓位的賢王,一個是不世出的明君。不管他怎麼折騰,天下都將由她的兒子來繼承。雖然他並不寵愛她,最後卻還是要與她合葬。
百年之後,九泉之下,他要怎麼麵對她?
袁紹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回到案前,看著袁熙的奏章,無奈的搖了搖頭。
他對袁熙的態度很不滿意,但他無能為力。如果不想再出現一次濡須之變,他隻能接受袁熙的要求。
不知道為什麼,與袁譚相比,他覺得沉默寡言的袁熙更可怕。
他不知道袁熙是怎麼走到現在的,也不知道袁熙在想什麼,在幹什麼,隻知道袁熙幾乎毫不費力的碾平了所有對手。一切都是謎,都像是巧合,就像袁熙當初突然出現在官渡,殺死了曹操,彷彿天意。
未知,更令人恐懼。
——
高幹出了宮,沒有回自己的府第,直接來到了秦王邸。
袁尚剛坐下,命人上酒,還沒擺設好,高幹就來了。他有些意外,卻還是起身相迎,將高幹迎到席中就座。“兄長,你這是……有事?”
高幹瞅了袁尚一眼,見他的眼圈還有點紅。“來看看你,受委屈了?”
“沒有,沒有。”袁尚有點不好意思,連忙抬手擋住高幹的目光。
高幹笑笑。“顯甫,在我麵前,你還不說實話?”
袁尚愣了片刻,苦笑一聲,放下了手。“也沒什麼,天子想將我轉封為楚王,以廬江為國。”
高幹也愣住了。“為何要轉封廬江?”
“天子也是一片愛我之心,說是廬江富庶,氣候也好,與汝南隻隔一道淮水,更加方便。”
“這麼說也對,你為何不肯?”
“不是不肯,隻是我在涼州數年,吃了那麼多辛苦,纔算站穩腳跟。轉封廬江,之前的辛苦全都白費不說,難免會讓人覺得我終究隻是紈絝,不能為君父分憂。”
高幹明白了,袁尚終究還是自尊心作祟,不肯認輸。這個年紀的男人,有幾個肯輕易認輸的。自己當年也是如此,現在是人到中年,碰過太多壁,才知道有些事真的勉強不來。
高幹喝了兩杯酒,突然說道:“我聽說你在征宋建的時候遇險了?”
袁尚白晳的麵皮突然脹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道:“那是意外。我在大雪中行軍數日,又累又餓,下車時不小心,摔了一跤,就被一些人以訛傳訛……”
高幹抬起手,示意袁尚不要急。“枹罕和西域比,哪個更冷?我馬上要去西域了,多少要做些準備。”
袁尚“哦”了一聲,神情放鬆了些。“按理說,西域不會比枹罕更冷。枹罕附近就是雪山,山頂積雪經年不化。西域雖然也冷,卻沒這般嚇人。你準備兩件上等皮裘,車上再準備一些炭盆,也就夠了。要注意的倒是防風,涼州的風像鋼針一般刺人,再厚的衣服也不行……”
看著侃侃而談的袁尚,高幹忍不住笑了。“你這幾年在涼州,著實長進不少。換成顯思,未必比你強。”
“那顯雍呢?”袁尚不服氣的反問道。
“顯雍嘛……”高幹轉著手裏的酒杯,沉默了片刻。“我說不清楚,都說他以武入道,我也不清楚這以武入道究竟是什麼樣子。但他在草原上那麼久,至少在抗凍上不亞於你吧。”
“什麼以武入道,他有斬將奪旗嗎?”袁尚撇了撇嘴。“我甚至沒聽說過他有斬首的記錄。”
高幹無聲地笑了。“那你聽說過他和馬超對陣嗎?”
袁尚閉上了嘴巴,陰著臉,一聲不吭。
他當然聽說過袁熙與馬超對陣的事,但他更願意相信那是馬超給袁熙留麵子,不是真正的以命相搏。但他不想為了這個和高幹爭論,萬一高幹讓他展示一下武藝,他也真的拿不出手。
就算袁熙的以武入道是徒有虛名,但袁熙的身體比他好卻一點疑問也沒有。別的不說,袁熙身邊那麼多女人,生了那麼多兒女,就不是他能比的。
他身邊才幾個羌女,就險些被掏空了身子,變得畏寒怕冷,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你在涼州數年,可有身手過人的心腹?”高幹換了個話題。“我想找幾個嚮導和親衛。”
“有的,隻是你未必能和他們相處得來。”
“怎麼說?”
“涼州人狠厲暴虐,對關東士大夫頗有微詞,很難親近。他們嘴上或許不會說什麼,但言語之間,你肯定能感受得到。若是能忍,也就罷了,不能忍,難免衝突。萬一荒野之中,他們棄你而去,甚至拔刀相向,那可就麻煩了。你要找嚮導,沒問題,親衛麼,還是自己熟悉的人最好。”
高幹皺起了眉頭。“這麼說,這次出使豈不是兇險得很?”
“所以我不太明白,為何天子非要你去。”
高幹笑笑。天子的心思,他清楚,但不能說。
都是些不切實際的空想,說出來也沒意思,隻會讓人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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