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袁紹收到了吳王袁譚的奏疏。
袁譚請求就國。
袁紹不解。他本以為追封了李氏,和袁譚之間的關係能有所緩解,縱使不能回到父慈子孝的從前,至少也能維持基本的體麵。袁譚剛剛祭完李氏就請求就國,連洛陽都不肯回,這是什麼意思?
眼裏隻有已故的母後,沒有他這個尚在人世的父皇?
他心中有愧,不便直接問,隻好先給袁熙發了一封手詔,隱晦的問起袁譚請求就國的原因,並徵詢袁熙的意見。在他看來,兄弟倆在汝陽相見,袁譚肯定會和袁熙提起,並且得到了袁熙的贊同。
吳國就在江東,在袁熙的轄區,袁譚不可能不和袁熙打招呼,直接就國。
袁熙收到詔書後,一開始也沒多想,反倒覺得袁紹大驚小怪。後來一琢磨,才意識到這件事做得魯莽了,不僅引起了袁紹的猜疑,可能還讓袁譚為難了。袁譚當時曾提出不同意見,隻是沒有堅持。不是袁譚不想堅持,而是不敢堅持,生怕他有什麼想法。
更恐怖的是,當時自己一點也沒考慮袁譚的想法。
看著用詞含蓄,甚至有點小心翼翼的手詔,袁熙哭笑不得。
權力真是可怕,能讓英雄俯首,能讓父子疏離,能讓最親密的關係在不知不覺之間變了味道,自己卻毫無察覺,還以為一切正常。
由此可見,自己真不適合朝堂,不適合權謀。
太遲鈍了,簡直是無知者無畏。
袁熙找來了蔡琰,請她擬一份書信給袁譚,以家書的形式解釋一下讓袁譚就國的用意,並讓袁譚自行斟酌是否需要就國。如果袁譚覺得留在洛陽更方便,那就收回成命,繼續回洛陽。
蔡琰問了情況,建議袁熙可以解釋,但不要收回成命。
從各方麵來看,袁譚離開洛陽更為穩妥。一是他自己可以圖個清靜,避免再被人拉入旋渦之中;二是製衡程昱,緩解一下他與江東大族的緊張關係。
不管怎麼說,程昱都是曹操舊部,又有吃人肉的惡名在身,江東大族對他既畏懼又排斥,加之程昱本人性格剛直,也不可能主動緩和關係,雙方很難真誠合作。袁譚有賢者之名,又曾是程昱的故主,程昱多少要給他三分麵子。他到吳國,可以在兩者之間斡旋。雙方有什麼不方便直說的事,可以通過他轉告。
袁熙聽完,更加慚愧和自責,甚至有點沮喪。連蔡琰都明白的事,他卻一直沒有感覺。
蔡琰感受到了袁熙的情緒,追問了兩句,袁熙也沒瞞著,將自己的挫敗感通通告訴了蔡琰。
“我真的不適合掌權。”袁熙最後說道:“我走到現在這一步,完全是意外。”
蔡琰抿著嘴唇,忍著笑,搖搖頭。“或許不是意外,而是必然,是幸運的必然。”
“怎麼說?”
“老子說,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治國本來就不能感情用事,優柔寡斷。如果考慮太多的個人情感,最後隻會導致更大的災難。漢宣帝因許皇後,沒有罷免太子,便是最直接的例子。你之前多次為之扼腕,有沒有想過,易地而處,你就能痛下決心?”
袁熙眉頭緊皺。
蔡琰笑道:“是不是為難了?”
袁熙無奈地點點頭。正如蔡琰所說,讀書論史時,他可以批評漢宣帝優柔寡斷,可是輪到他自己,未必就能比漢宣帝更果決,說不定還會找出各種理由來掩飾,比如太子之位不可輕動之類的。
但歸根到底,依然是情感淩駕於理智之上。
“照你這個意思,我應該不仁?”
“真要像秦始皇、漢武帝那樣,難免走向極端。你這樣就挺好,有情而不濫,不因情亂法,縱使會有些愧疚,但決不至於傷了人倫。一些小誤會,解釋一下也就行了。時間久了,他們自然會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你也不會太多的遺憾。”
袁熙想了又想,覺得隻能如此。情與理不可偏廢,在處理大事的時候,還是要以理為主,以情為輔,不能本末倒置。相比之下,漢宣帝大多數的事都很理性,偏偏在最重要的事上犯了糊塗,導致漢朝為儒所敗,實在太可惜了。
——
給袁譚的信送出不久,袁熙就收到了審配與郭嘉的書信。
得知他們已經達成一致,分配好西征的任務,袁熙鬆了一口氣。他最擔心的就是審配。以審配的能力和兵力,對付西域諸國沒什麼問題,甚至可以說手到擒來。一旦越過天山,與鮮卑人交鋒,勝負就難料了。
要對付西部鮮卑,還是幽燕都護府更適合。
幽燕都護府的主力是依附的鮮卑、匈奴、烏桓,他們與西部鮮卑一樣,都是馬背上的民族,雙方知根知底,也適應草原上的氣候。加上中原的兵器、甲冑和錢糧支援,對西部鮮卑有足夠的優勢,受挫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他花了那麼多心血和錢糧,安撫各部,就是為了這一刻。如果還讓中原的漢人為主力,衝殺在前,那就沒意義了。
讓胡族互相消耗,纔是正理。大戰結束後,論功行賞,再將既忠誠又有能力的胡族吸納進來,不斷汲取胡人中的英雄俊傑,為我所用,經過三五代人,成為真正的漢人,化夷為夏纔算是真正完成。
雖然郭嘉的信裡沒提金微山的金礦,他卻能猜得出郭嘉的小心思。
不出意外的話,一批願意從事百工之學的中原士子已經在路上,就等著去金微山勘察、開礦。黃金的利誘足夠大,會吸引一批中原商人和士子不遠萬裡的趕去金微山,忍受著草原的辛苦和危險,獲取難得一遇的暴利。
這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麵,中原世子別待在中原內鬥,走出去,去看更大的天地。
一旦金微山的金礦得到充分的開採,加上雲州、荊州的銅礦、金礦補充,中原已經持續了幾十年的錢荒也能得到緩解,伴隨著民生恢復,戶口滋生,父親袁紹或許能親眼看到太平盛世的曙光,心滿意足的閉上眼睛,體麵的離開這個世界。
隻有如此,將來的帝位傳承才會平穩,天命在袁的說法才能深入人心,而不是淪為笑柄。
每每想到這些,袁熙就覺得自己像一個手藝生疏的小玉工,在還沒有準備充分的情況下,接手了一件不容出錯的大活,不敢有一點疏忽大意。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到目前為止,還算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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