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譚在許褚的陪同下，回到自己的住處。守護在院子外麵的虎士見到許褚，不約而同地撫胸行禮。
“見過虎侯。”
許褚點點頭，卻不說話，直到文王後從裏麵迎了出來，才躬身行禮，與袁譚夫婦告辭。
看著行注目禮的虎士，文王後毛骨悚然。“他們……”
袁譚緩步進門。“他們都曾是仲康的部下。在烏巢時，顯雍大破孟德，將虎士一分為二，一部隨他去了幽州，一部留給了我。之前便對你說過，你可能沒在意。”
“我……”文王後趕了過來，麵色煞白，結結巴巴地說道：“你們兄弟也真是，他殺了曹孟德，怎麼能留曹孟德的近侍在身邊？就算納降，也不能充當近侍，這不是將自己的性命交給敵人嗎？”
袁譚停住腳步，仰頭想了一會兒，轉頭看著文王後。“曹孟德是曹孟德，許仲康是許仲康，不可混為一談。況且，曹孟德原本也是天子舊部，這不是什麼秘密。曹孟德死於烏巢，顯雍還收養了他的兒子，曹子孝、夏侯元讓等人都為我效力，許仲康為何殺我兄弟？這麼久了，你遇到過危險嗎？”
文王後張口結舌。
袁譚又道：“我與顯雍把酒言歡，你這麼急著叫我回來，有什麼事？”
“天色不早了，有什麼事不能明天再談？”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和顯雍把酒言歡卻不可得？”
文王後沉下了臉。“我當然知道。他如今權傾天下，想奉承他的人多如牛毛。母後追封的典禮，都見不到他的王後，你這個兄長又能如何。既然如此，那就識趣一點吧。”
袁譚皺了皺眉。“顯雍防的不是我，你又何必這麼在意。再說了，身在其位，不得不然。換了我，也不會帶著你來。”
見袁譚為袁熙開脫，文王後越發不快，甩了甩手，自顧自的進屋了。
袁譚看在眼裏，暗自嘆息。文王後原本不是這樣的人，自從生了兒子之後，突然變得強勢起來，處處要爭個高下。今天更是大發無名之火，讓他不明所以。
但無奈之餘，袁譚又有些慶幸。他現在隻是無權無勢的閑人，身邊也隻有文王後一個女人，如果像袁熙一樣大權在握，身邊又有那麼女人，個個都想多要一些利益，哪裏還有清閑可言。
袁譚跟著進了屋，文王後一邊抱怨著，一邊安排侍女端來洗漱用品，侍候袁譚就寢。袁譚洗漱完畢，上了床，擁被而臥，說道：“顯雍剛才說，打算讓我主持漢史編撰。”
“漢史編撰又有什麼……”文王後坐在榻邊，正準備洗腳，隨口抱怨了半句，突然意識到不對，轉頭看著袁譚。“不是說由蔡夫人主持這件事的麼？”
“可能是另有安排吧。”
文王後琢磨了片刻。“那黨人的傳記也由你來定？”
“應該是這個意思。”
文王後哼了兩聲。“這可不是一件輕鬆的差使，弄得不好，裡外不是人。”
“弄得好，就是公私兩便，大功一件。”
文王後笑了笑。“這倒也是。袁氏得天下，得了黨人好處，不能不提黨人的好處，又不能說得太多，否則度田就成了忘恩負義之舉。你若能解決這件事，也算是給朝廷與黨人一個和解的機會，於朝廷不失父子兄弟之情，於黨人也不失領袖之義。”
她偏轉身子，看著袁譚，眼神不安。“大將軍不擔心嗎？”
“擔心什麼？”
“自然是擔心黨人聚在你身邊。他會不會……”
袁譚抬起手，打斷了文王後。“你不要自己嚇自己，顯雍沒必要用這種手段來對付我，對付黨人，否則郭公則早就步陳長文後塵了，哪裏還能回陽翟做個富家翁。他說了，他可以等，等這一代舊人壽終正寢，等一代新人長成。”
袁譚忽然笑了起來。“他說要等三十年，依我看，就他那以武入道的境界，等五十年都沒問題。”
文王後嗔道：“什麼三十年、五十年？”
袁譚將袁熙緩緩圖之的方案大致說了一遍，得知袁熙沒有撕破臉的想法，文王後總算鬆了一口氣，不自覺的點頭贊同。“就這一點而言，他比天子強。天子若非急於求成，也不會有濡須之變。”
袁譚同意這個觀點，又說道：“我們父子兄弟四個，就他最沉得住氣，難怪他能成大事。”
文王後下意識地想反駁，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雙手撐著榻沿，弓著背，低著頭，想了一會兒，突然笑道：“他真要是再活五十年，隻怕甄王後要急了。就甄家那壽數，她能不能等到太子登基都說不準。”
袁譚忽然心中一動，坐了起來。“說到這個，我倒想起顯雍之前說的那個方案了。看來他並非一時興起，而是早有準備。眼下可以緩和他和天子的關係，將來則用來處置他和太子的矛盾。”
文王後也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說，天子在京師，太子鎮江南？”
“你覺得能行不？”
文王後沉吟良久。“換了別人，怕是捨不得放權，他麼，倒是有點可能。真要立下這規矩，後世天子、太子之間爭權的可能的確要小得多，父子相殘也就沒什麼必要了，不失為善政。”
“你看，他是不是比我更適合繼位？”
文王後瞥了袁譚一眼，撇了撇嘴。“你也難得，被人奪了儲君之位，還這麼開心。”
袁譚哈哈一笑，張開雙臂，攬住文王後。“不是顯雍要奪我的儲君之位，是我承擔不起這樣的重任，已經被父親拋棄了。隻不過之前父親鐘意的是顯甫，現在掌權的卻是顯雍，對我來說，這總比父子相殘，兄弟反目好吧？”
文王後掙了兩下，沒能掙脫，隻好由袁譚抱著。“話雖如此，終究不如你自己做儲君。現在你們兄弟情深，區別不大，再過幾代人，誰還記得這些。你看看漢朝的東海王，讓出了太子之位，後世子孫就隻能任人宰割了。”
袁譚淡淡地說道：“東海王的子孫還在，明帝的子孫又在哪裏？”
“……”文王後語塞。
袁譚幽幽地說道：“上九，亢龍有悔。天子之位看似尊寵，其實舉目皆敵，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好。如果讓我選，我寧願和你做一對與世無爭的夫妻。你不用擔心失寵，我也不用擔心你為了兒子對我不利，不好麼？”
文王後一聲嘆息。“好吧，如你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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