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大感驚訝。
他的確沒有要求過郭顯跳舞,甚至不知道她會跳舞,卻忘了她身為趙女,又曾淪落為奴婢,怎麼可能不會歌舞。
隻是她現在有得選,不想跳就不跳罷了。
今天為了讓他開心一些,她主動起舞,心情卻與當年以聲色娛人大不同,一字一句的歌聲透出的是對他的關心,對他的憐惜,又自覺幫不上忙的無力。
這很難讓他不動容。
袁熙拍著手掌,輕聲唱和。“窮達天為,智者不愁,多為少憂。
安貧樂道,師彼莊周。
遺名者費,子遐同遊。
往者二賢,名垂千秋。
飲酒歌舞,樂復何須……”
郭顯一曲舞罷,躬身下拜。“獻醜了。臣妾資質既弱,學藝又不精,怕是汙了大王耳目。”
袁熙擺擺手,示意郭顯坐到身邊來。“你到我身邊這麼久,見我看過歌舞麼?”
郭顯正中下懷,走到袁熙身邊,倚著袁熙坐下,仰著頭,眼中全是仰慕。“那倒也是,大王守身正,不好聲色。若不知大王身份,誰知道你出身高門?”
“嗬嗬。”袁熙不禁笑了兩聲。“你不知道,我不好聲色,是因為我雖然出身高門,卻與其他兄弟有些不同。我既非長子,又非愛子,出生不久,阿母就去世了……”
袁熙轉頭看向窗外,遠處便是母親的墳墓所在,月影清冷,多了幾分淒涼。
郭顯倚在袁熙懷中,輕聲說道:“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吧。種種一切,皆是因果。長子期許過重,愛子寵溺太深,唯有大王得高門之利,而無高門之弊,方能成此大業。”
袁熙收回目光,看著懷中如小貓一般溫順的郭顯,遲疑了片刻。“你也覺得我能有今天,是門戶之利?”
郭顯身體一僵,緩緩坐起,伏地請罪。“臣妾失言,請大王治罪。不過臣妾絕無他意,還請大王體恤。”
袁熙淡淡地說道:“你是什麼意思,說來聽聽。”
“喏。”郭顯再拜,雙手捧起案上的酒杯,遞給袁熙。“請大王慢飲,容臣妾自辯。”
袁熙接過酒杯,淺淺的呷了一口,語氣淡淡地說道:“你仔細說,說得好,有賞。說得不好……”他斜睨了郭顯一眼,哼了一聲。“有罰。”
他倒不至於因為郭顯言語不當而生氣,而是他知道郭顯心思重,今天這些話隻怕不是無心之言,而是有意為之,隻是裝得無辜罷了。
如果隻是她自己的想法,對與不對,都不重要,他都可以一笑置之。
如果是有人想借她的口,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肯定要找出這背後的人,看看誰這麼用心,又有什麼目的,居然將門路走到了郭顯身上。
她身邊這麼多女人,郭顯連前三都排不進去。
“大王有今日,固然與大王知人善任、用兵如神有關。可若是官渡之後,中原未能傳檄而定,大王父子又需要幾年才能克定中原,又需要幾年才能平定荊州?就算大王父子同心,兄弟共力,兩三年總是要的吧?中原、荊州再富,大戰兩三年後,還有多少餘糧供大王父子東征揚州,西征益州,南取交州?”
袁熙一言不發。
聽話聽音,這是為中原和荊州大族叫屈?聯絡到郭顯身邊有習秘,再聯絡到之前黃月英提議要由襄陽大族籌集資金重開漢水故道,背後主使似乎已經昭然若揭了。
“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大王父子進據中原,平定荊襄,進而席捲天下,都是祖宗有德,說一句大王秉六世之資,不為妄言。若非如此,縱使大王勇勝呂布、公孫,智勝曹操、賈荀,也未必能在三年內平定天下。不知大王以為臣妾此言然否?”
袁熙轉過頭,打量著郭顯,嘴角輕挑,似笑非笑。“你繼續說。”
“喏。”郭顯點點頭,接著說道:“但利弊相生,大王得了高門的利,自然也免不了高門的弊。高門之弟,在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錯綜複雜,難分彼此。既不能一味遷就,又不能翻臉絕情。這,也許就是大王現在為之憂愁的原因。”
袁熙眉梢輕揚,眼中露出一絲異色。
郭顯難道不是為人做說客,隻是單純的想進言,重新做賢內助、女軍師?
在她生育之前,他的確經常和她商量政務,也聽了她不少意見。後來她懷孕了,他身邊又有了王異等人,就沒怎麼問過她的想法。這次她隨行,抓住機會進言,重新體現價值,倒也不意外。
隻是果真如此的話,她可能要失望了。
她可能還是之前的她,他卻不已經不是之前的他了。郭顯已經給他提供不了什麼有價值的建議。
她現在說的這些,他都考慮過,而且有了相應的對策。
“依你之見,我該怎麼做?”
郭顯搖了搖頭。“國家大事,豈是臣妾一介婦人可以置喙的。況且臣妾剛剛也說了,大王雖得高門之利,卻無高門之弊,不僅可以得天下,也能守天下……”
“你剛才說的可是我既了高門之利,就免不了高門之弊?”
郭顯微怔,隨即笑了。“是臣妾解說含糊,讓大王誤會了。其實臣妾想說的是,袁氏得天下,有高門之利,也免不了高門之弊。可是對大王個人來說,卻是有高門之利,無高門之弊。高門子弟的種種陋習,在大王身上都沒什麼痕跡,所以天子、吳王、秦王做不到的事,大王能做,不僅能做,而且做得極好。”
袁熙哭笑不得。“你繞了半天,就是想誇我幾句?”
“大王功績,將載於史冊,何須臣妾來誇?臣妾隻是想說,大王眼前種種,都是時勢使然,並非大王過錯。眼下之難,都是為將來積福。正如大王兒時之苦,都是今日之基。大王毋須心憂,順其自然便是。臣妾見識淺薄,不能為大王分憂,卻也不忍見大王苦悶,故而鬥膽進言。若有不當之處,還請大王恕罪。”
袁熙擺擺手,嘆息道:“你一片關切之心,何罪之有。起來吧,陪我喝兩杯。”
“喏。”郭顯起身,給自己斟滿酒,雙手端起,與袁熙碰了碰。
袁熙飲了半杯酒,伸手將郭顯攬了過來,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現在心情好,如果你有什麼話想說,或者想要點什麼,抓住機會。”
“當真?”
袁熙微微點頭。“當然。”
郭顯直起身子,附在袁熙耳邊,輕聲嘀咕了一句。話音未落,臉便紅了,低著頭,羞不自勝。
袁熙轉過頭,斜睨了她一眼,無聲笑道:“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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