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這三四十年,你打算做些什麼?”袁譚主動提起酒壺,給袁熙斟滿酒。
“移風易俗。”
“移風易俗?”袁譚正給自己斟酒,聽了袁熙所言,不禁驚訝地抬起頭。“中原大族大多是詩書傳家,深諳禮法,可不是普通百姓。移風易俗對他們有什麼用?”
“移風易俗也不僅僅是改變生活習慣、日常禮儀,更是看人待物的角度。中原大族詩書傳家不假,但他們自恃正統,目光所注,隻有洛陽,很少顧及其餘。漢朝四百年,除了河西,疆域與秦無異,東京之後,疆域還收縮了不少。中原士大夫眼高於頂,不僅對幽並涼三州極盡鄙視,江南同樣目為蠻夷,一味索取,能夠致力於民生的循吏屈指可數,更不為重視。”
袁熙搖頭嘆息。“你能想像麼,江南還有很多百姓文身斷髮,連語言都不通。”
袁譚沉默不語。他知道袁熙說的都是實情,老一輩的士大夫眼睛都往上看,隻想著改變朝廷,沒幾個人願意往下看,去教化百姓。隻有如此,才能保持中原士大夫的優勢,才能維持對邊州士大夫的打壓。
朝廷的官職有限,如果不打壓邊州士大夫,中原士大夫的仕途就會更加艱難。
但這麼做也造成了慘烈的後果,涼州人帶著怨氣殺進朝堂,毀了天下,也讓中原士大夫斯文掃地,受盡了屈辱。袁熙委任賈詡為留府長史,坐鎮京師,就是猛踩關東士大夫的臉麵。
關東士大夫不敢明著反抗,但背地裏的怨言可一點也不少,尤其是那些年長的士大夫,即使朝廷釋放出了和解的意思,他們也不肯接受。
“人都有習氣,年紀越大,習氣越重。指望那些老朽做出改變是不現實的,隻能期望來者。”袁熙夾了一片菜,送入嘴中,慢慢的品著。“三四十年,足以培養出一代人,能夠睜眼看世界,而不是皓首窮經,從五經章句中尋找治國之策。”
袁譚恍然,不禁笑出聲來。“這麼說,你這三四十年什麼也不用做,等著一代新人換舊人就行。”
“不是不做,而是不能急。有些事現在難如登天,等上幾年十幾年,或許就易如覆掌。幾年十幾年,聽起來很久,可是對治國而言,卻隻是一瞬間。我給你看個例子,你就明白了。”
袁熙一拍大腿,起身到一旁的艙室裡,找出一個模型,擺在袁譚麵前。
袁譚仔細看了一會兒,勉強看出了幾個地名。“這是漢中進入巴蜀的關口?”
“沒錯,但重點不在關口,而是河道。”袁熙指點了兩下。“這就是漢高後二年,武都地震,導致漢水變道的模型。你猜,東漢水上遊變為西漢水上遊用了多少年?”
袁譚驚愕不已。“有這回事?”
“有,不僅有相關記錄,還有實地勘察的證據。”
“山川變易,河流改道,怎麼也得百年吧?”
袁熙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搖搖頭。“沒有百年,甚至沒有五十年,根據他們的研究,前後最多三十年,甚至更短一些。你聽我說一遍,就能明白了。”
袁熙將狐篤等人綜合實地勘探和史書記載、當地故老傳說得出了結論說了一遍,對照模型,將漢水改道的經過描繪給袁譚聽。他當初聽到這個結論的時候,也有些懷疑,但仔細琢磨之後,覺得這個結論還是合理的,可以將不同的證據、記錄整合在一起。
對他來說,得出這樣的結論不僅代表著恢復故道可行,還帶來了一些啟發。
一是不用急,保持耐心。連山川都可以改易,還有什麼事是不能變的?
二是找到關竅,充分用勢。漢水改道,隻是因為一處山體崩壞,剩下的都是形勢使然,自然而然。治國也是如此,隻要能抓住關鍵,在恰當的時機做一些調整,然後就可以坐等改變自然發生。
正是因為有這樣的啟發,他才會將模型一直帶在身邊,時刻提醒自己。今天和袁譚講這些,也是希望袁譚能明白這個道理,多幾分耐心,同樣在合適的時候,將這樣的理念傳達給更多的人,尤其是父皇袁紹。
讓袁紹安心,相信他有能力改變形勢,使大陳王朝走向太平盛世,比什麼都重要。
當然,這也是隱諱的提醒袁紹:你老了,時間有限,等不起,也改變不了什麼,就不用瞎折騰了。垂拱而治,做個太平天子,坐享其成,比什麼都強。
袁譚很感興趣,伏在案上,盯著模型看了又看。
袁熙見他有興趣,又將狐篤等人收集的證據和文章拿出來,一起擺在袁譚麵前。
袁譚一邊喝酒,一邊看文章,臉上不時露出笑容,神情難得的輕鬆、愜意。
袁熙看了眼裏,也莫名欣慰。官渡之戰以後,這還是他們兄弟倆第一次坐在一起,如此輕鬆的閑聊。
袁譚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意猶未盡。“這些文章和模型給我吧,我帶到洛陽去,讓父皇也看看。”
“可以。”袁熙隨即又說道:“看不出,你對學問還有這麼大的興趣。要不為漢朝著史的事,就由你來牽頭吧。”
“我能行嗎?”
“試試嘛,又不是讓你自己寫,管好人就行。”袁熙頓了頓,又道:“我本來打算讓昭姬來主持,但她事情多,還要生孩子,時間未必夠。你如果能幫忙,或許父皇有生之年就能看到完整的史書。”
袁譚沉吟片刻。“黨人的事怎麼寫?”
袁熙咂了咂嘴,有點撓頭。這件事的確很棘手。如果秉筆直書,那袁氏與黨人的關係就有些尷尬。如果為尊者諱,為賢者諱,又起不到讓後人以史為鑒的目標。
這中間的尺寸很難把握,編撰者最後大概率會遭到攻擊。
這也是他打算讓袁譚來主持的原因,蔡琰畢竟是女子,承受不了那麼多的惡意。讓袁譚來主持,幫黨人掩飾掩飾,既能為袁譚爭取一些好名聲,也能緩和一下與黨人的關係。
畢竟他纔是黨人認可的繼承人。
蔡邕死於黨人王允之手,蔡琰很難做到公正,就算她能克服私心,保持公正,黨人也不認可,到時候又是一筆爛賬,一場混戰。
權衡利弊,讓袁譚來主持此事更穩妥一些。
“那我試試?”
“試試吧。明天與族人見麵,你順便看看哪些人可以用。人太閑了不好,容易生事。我不在京城,宗族的事,你多費點心。”
袁譚微微一笑。“你這是在點我嗎?”
“豈敢,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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