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愣了片刻,摸摸鼻子。“兄長,你這麼說,我壓力很大。”
“你壓力大什麼?”袁譚露出苦澀的笑容。“壓力大的應該是我才對,但凡我這個長子有點本事,也不會讓她這麼失望,將希望寄托在你這個次子身上。你記不得她,我可記得,一點一滴,全都記得。”
袁譚籲了一口氣,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又抹了抹嘴。“不怕你嫉妒,阿母當初對我可是寄予了全部的希望。她有多疼我,你想都想不到。”
袁熙咂咂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袁譚。
事實上,他對母親一點印象也沒有,連母親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更談不上疼愛。至於託夢,也是自己的猜想,並沒有證據。現在聽了袁譚的話,他又多了幾分把握,好像也隻有如此才說得通。
如果袁譚真是為此放棄爭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再好的理由,也不如他給自己找的這個理由。
“那我們就一起敬阿母一杯吧。”袁熙提議道。
“好。”袁譚起身,與袁熙並肩而立,舉起酒杯,向天禱告,將酒灑在甲板上。然後兩人同時轉身,看向對方,四目相對,不約而同的笑出聲來。
重新入座,袁熙提壺斟滿了酒,問道:“兄長,你見過外大父嗎?”
“見過。但那時候他一心忙著剪除閹豎,我一年也就見他一兩麵,磕個頭而已。”
“阿母和他像麼?”
“像,尤其是脾氣像。”
袁熙有些怯怯。“那你說,阿母看到我現在做的這些事,會滿意嗎?”
“這個還真不好說。按照我的記憶,她應該不滿意。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她現在怎麼想,我猜不出來。別說她了,就說父皇,三十年前也想不到今天會是這個模樣。那麼多老朋友……”
袁譚攤了攤手,沒有再說下去,最後化作一聲嘆息。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袁熙也嘆了一口氣。“不說阿母了,還是說說眼前的事吧。正如你所說,我對阿母都沒什麼印象,更猜不到她的想法,爭取無愧於心就是了。”
“這一點,你倒用不著擔心。”袁譚吸了吸鼻子,恢復了從容。“如果說我曾經是她的期望,那你已經超出她的期望了。父皇雖然不說,我也看得出來,他對你還是滿意的。”
袁熙笑了兩聲,帶著些許得意。
他相信袁紹隻要不瘋,就應該對現狀滿意。對袁尚已經失望了,又無法和袁譚和解,將帝位傳給他無疑是最好的選擇,更何況他無意回朝主政,袁紹完全可以體麵地走完餘生。作為開國之君,將來歷史上也能得到一個不錯的名聲。
人生在世,夫復何求?
“你剛才說了汝南的土地兼併,說了荊州人的野心,還有其他的嗎?”
袁熙輕咳一聲,收回思緒。“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而補有餘。就這一點而言,其實天下人都一樣,不管是中原人還是荊州人,又或者是涼州人、幽州人,甚至是胡人。想要天下大治,就不能一廂情願的寄希望於道德教化,而是要權衡取捨。”
“怎麼權衡取捨?抑兼併,均貧富?”
袁熙沉默了片刻。“其實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找到真正的解決之道,隻能走一步算一步。”
“是麼?我還以為陳孔璋度田就是你的解決之道。”
袁熙搖搖頭。“度田或許可以緩解問題,但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我遍查史書,看到無數明君賢臣想抑製兼併,卻沒看到一個成功的,也不敢奢望自己能一下子解決。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先穩住局麵,然後去嘗試,看看能不能找到辦法。”
他搓了搓手指。“我應該有三四十年時間,所以不用急於一時。”
“三四十年?這是怎麼算出來的?”
“漢朝四百年的經驗如此,當然也可以大致推算。以人均五十歲計,二十多歲生子,四五十歲有孫,夫婦二人生三到五個孩子,夭折一兩個,最後得子二三人,適齡男女有八成能夠婚配,婚姻者又有八成能生兒育女,大概四十年後,戶口可以增加一倍,八十年後是四倍。漢朝戶口最多時有一千萬戶,如今在籍的隻有三百萬戶,就算還有三百萬被隱匿的戶口,共六百萬戶,三千萬口,也要四十年才能達到一千萬戶……”
看著袁熙掰著手指頭,一個個數字脫口而出,袁譚驚愕不已。
他從來沒有考慮過問題,說到戶口,往往想到的都是賦稅和兵員、徭役,從來沒有想過戶口增加速度與土地的矛盾。不僅他沒有這麼考慮過,他身邊的人也沒有這麼考慮過,包括曾經做過大司徒的郭圖。
但這個問題又是事實存在的。
之前聽袁熙嘲諷士大夫不諳實務,隻會空談,他還沒什麼感覺。現在看到袁熙,他總算明白了雙方的差距,也清楚了為什麼他們做不成的事,袁熙能做成。
袁譚咳嗽一聲,掩飾自己的震驚,保持長兄的體麵。“你一心開發江南,也是為此?”
“開發江南的原因很多,這也算是其中一個。江南更熱,稻米的產量更高,或許能養活更多的人。不過對我來說,開發江南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擺脫中原大族的牽製。邊疆需要糧食,如果全部指望中原,夠不夠且不說,拿了他們的糧食,肯定要對他們讓步。今日讓一步,明日讓一步,朝廷遲早會被他們左右。”
袁熙苦笑。“這個就不用我多解釋了吧。這次是我袁氏,下次就是別人了。”
袁譚眯著眼睛,沉默良久,才緩慢而用力的點點頭。“你想得深遠,非我能及。虧得我沒有擊敗周公瑾,拿下濡須,要不然中原世家坐大,連這三四十年的時間都沒有,大陳能不能支撐兩世都不好說。”
他咧嘴一笑,舉起酒杯。“顯雍,你辛苦了,我敬你一杯。”
袁熙舉起酒杯,與袁譚碰了一下,一飲而盡,幽幽說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有兄長這句話,我就算再辛苦,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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