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一點也不意外。
他見過太多類似的中原士大夫。他們以正統自居,以華夏自居。在他們看來,司隸和兗豫青徐之外都是蠻夷,不值得關注。
如果更嚴格一點,司隸之外,隻有汝南、潁川、南陽。
別說幽燕都護府,就算是幽州,在他們眼中也不值一提。
劉備在中原混了那麼久,還做了豫州刺史、徐州牧,以為能和中原人平起平坐,其實他就是中原世家的打手而已,和呂布沒什麼區別。陳登高看他一眼,他就銘記在心,時時提及。
可劉備被呂布偷襲,進退失據的時候,陳登卻沒幫他。
但是沒關係,隻要他們肯走出去,睜開眼睛看世界,就會認識到自己的無知和淺陋,就有機會重新認識真實的世界,糾正自己的自大。
這也是袁熙大量吸納中原士子,並將他們安排到諸將軍中的原因之一。
與李宣、王基聊了一會兒,有人來報,有宗室請見。
袁熙與袁譚告別了李宣、王基,趕回剛剛落成的行營。他習慣了住在軍營裡,或者戰船上,即使到了老家,也沒有進駐袁氏莊園的打算。
他有兩千多步騎,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一會兒功夫,文王後和蔡琰已經相談甚歡,正並肩而立,與來見的宗室代表說話。幾個年輕女子站在一旁,與袁青說得正歡,有人拉著袁青的手臂,看著那串珊瑚珠艷羨不已。
看到袁熙過來,宗室代表走了過來,躬身施禮。袁熙掃了一眼,一個也不認識,不免有些尷尬。
他雖然生在汝陽,但在汝陽生活的時間卻不長,記事之前就去了洛陽,以後也很少回汝陽,與留在汝陽的族人接觸不多。萬一這裏麵有長輩,他禮節不周,難免會被人輕視。
袁譚見狀,向袁熙介紹來見的宗族名諱和特長。
作為長子,他往來洛陽和汝陽的機會更多,幾乎熟悉每一個人。
袁熙心中一暖,不禁想起了年幼時被袁譚保護的歲月。
——
當天晚上,袁熙邀袁譚共飲。
兄弟二人據案對坐,幾盤時鮮果蔬,一壺酒,淺斟慢飲,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
“顯雍,你在阿母墓前那麼久,都與阿母說了些什麼?”袁譚將一粒鹽豆丟進嘴裏,咯嘣咯嘣的嚼著。“說實話,我站在阿母墓前有些心虛。身為長子,這些年既沒能侍奉好父皇,也沒能照顧好你,更沒想過為她請封。如果不是你將這個機會讓給我,百年之後,九泉之下,我都不知道如何麵對阿母。”
“求她保佑。”袁熙呷了一口酒,指指袁譚,又指指自己。“求她保佑你我,當然主要是我。”
袁譚愣了一下,不禁失笑。“你倒是直接,不藏著。”
“你我之間,何必要藏?你深居簡出,沒有能傷你。我就不同了,身邊全是精明之輩,明刀暗箭,防不勝防。我的資質又不如你,隻好求阿母保佑,別出什麼大紕漏。”
袁譚嘴角輕挑。“你太謙遜了,反倒顯得我沒有自知之明。”
“論賢明,你遠勝於我,隻是被人耽誤了,這一點毋庸諱言。”袁熙提起酒壺,給袁譚斟了一點酒。“老子有言,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用來比喻你我,最恰當不過。當初何伯求等人對你傾注心血,卻對我視而不見,不就是因為你賢明,我木訥?”
袁譚垂下眼皮,輕聲笑道:“你要清算黨人,也是因為這些?”
“你小看我了。”
“怎麼說?”
“且不說何伯求已經死了,我沒必要和一個死人計較。就算我想報復黨人,也沒必要用這麼隱諱的手段,要殺他們,理由還不多的是?我說這些,隻是想告訴你,黨人的方向錯了,而你也被他們耽誤了。”
袁譚眉心微蹙,舉起手中的酒杯,與袁熙輕輕碰了一下。“願聞其詳。”
袁熙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咂了咂嘴,又道:“兄長,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郭公則是稱職的司徒嗎?”
袁譚想了一會兒,搖搖頭。
袁熙又道:“如果陳孔璋被罷免,哪個黨人能代替他?”
“荀文若。”
袁熙搖了搖頭。“他不行。”
袁譚有些驚訝地看著袁熙。“那你覺得誰行?”
“如果是現在,能出任司徒的人可能隻有沮公與,但他也算不上稱職,隻是差強人意而已。順利的話,十年之後,劉子能會勝任司徒。二十年後,諸葛孔明也是一個不錯的人選。”
袁熙又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經驗?”
“對。”袁熙嘴角挑起一絲笑意。“想做一個稱職的司徒,必須通曉政務,纔不會被州郡欺瞞。郭公則也好,荀文若也罷,都沒有在州郡主政的經驗,他們見過的手段太少,對具體的政務也不清楚。就像他們讀過兵書,可以做個優秀的謀士,卻不可能成為真正的名將。”
袁熙提起酒壺倒酒。“官渡之戰打得那麼艱難,就是因為父皇麾下有很多謀士,卻沒幾個真正的名將,僅有的張儁乂、高伯瞻也得不到重用,言不聽,計不從。再擴充套件一些,父皇麾下有汝潁名將嗎?”
袁譚嘴角輕挑。“等回到洛陽,我問問驃騎將軍。”
袁熙也笑了。“你看他敢不敢以名將自詡。說起來,他也是和父皇、曹孟德一起出任西園八校尉的人,但他有曹孟德那樣的用兵能力嗎?黨人早就不是外大父那時的黨人,他們隻會高談闊論,真讓他們掌權,卻辦不成一件事,文不能治國,武不能治軍,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見袁熙如此犀利,連淳於瓊的麵子都不留,袁譚也嚴肅起來。“所以你清算黨人,是要移風易俗,糾正黨人重虛名,輕實務的習氣?”
袁熙點了點頭。“陳代漢禪,註定了得天下易,守天下難。處理不好,像秦一樣奮六世之餘烈,二世而亡就不是詛咒,而是血淋淋的事實。到了那時候,你覺得天下人會怎麼看待我袁氏,怎麼看待我和父皇?”
袁熙咧嘴一笑。“你是扶蘇,我是胡亥。”
袁譚臉色有點難看。“顯雍,不至於吧?”
袁熙笑笑。“你想聽嗎?想聽的話,我給你說道說道。”
袁譚眼神閃爍。“想聽。雖然我未必能幫你,但勸勸那些人,別給你找麻煩,還是做得到的。”
“好,那我就跟你說說。”袁熙敲了敲案幾,叫過守在門外的曹彰。“再送一壺酒來,守在艙外,別讓人來打擾孤與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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