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基長跪不起,聲淒情哀。
劉皇後糾結了半天,一聲長嘆,將劉基扶起。“敬輿,你不要誤會,我從未有過與大將軍爭鋒的意思。他的母親未能追封,也與我無關。你想入大將軍幕府就去吧,跟著歷練歷練,將來重振門戶,也是好的。姑母無能,幫不上忙,盡量不給你添麻煩。”
劉基連連叩首。“殿下言重了,臣豈敢質疑殿下。隻是人言可畏,不得不防。萬一再有郭聖通之變,於家於國,於天子於殿下,皆非幸事。”
劉皇後的額頭沁出了冷汗,嘴角一陣陣的抽搐。
郭聖通這個例子可太嚇人了。
但她更清楚,劉基這麼說,絕非空穴來風。
實際上,朝野都清楚,雖然天子是汝南人,但朝中勢力最大的卻不是汝潁人,而是冀州人。尤其是燕王、大將軍袁熙,他最倚重的力量就是冀州人,王後甄宓、夫人趙央、郭顯也都是冀州人,絕不會讓郭聖通的事重演。
汝潁人不敢和冀州人爭,卻不會將她放在眼裏。為李氏求追封可能隻是一個藉口,向大將軍袁熙和王後甄宓示好而已。為了緩和他們之間的關係,他們根本不在乎她這個皇後的死活。
如今的她已經不是十多年前的她,兄長劉岱、劉繇都過世了,小一輩毫無實力可言,隻能寄人籬下。再加上漢朝宗室的身份,袁熙不開口,就沒人敢招攬他們。
為了東萊劉氏的富貴,她也不能過於執著。
“起來吧,我明白了。”劉皇後心中苦澀,卻無可奈何。“你見了大將軍,當使大將軍知我心意,千萬不要誤會。我再給甄王後一封手書。我與她雖非母女,卻勝似母女,她會信我的。”
劉基起身拭淚。“人言可畏。若殿下能為李夫人求追封,則流言自止,大將軍也會感激殿下。天子已是花甲之後,殿下富春秋,將來難免要仰仗大將軍照看,臣也能分沾恩澤,守住門戶。”
劉皇後一聲嘆息,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曾幾何時,東萊劉氏作為漢朝宗室,威風八麵,哪裏需要這麼小心翼翼?
如今漢朝偏居遼東,天下是袁氏的天下,他們為了保住產業,隻能委屈求全,主動向袁熙示好。
“我知道了。”
——
劉皇後留劉基用膳,越看劉基越滿意,問起了劉基的婚姻。
劉基二十有四,相貌出眾,一表人材,按理早該成親了。但劉繇病死,他寄寓江東,照顧母親和弟弟,連生活都是問題,哪裏顧得上成家。
劉皇後聽了,越發憐惜,琢磨著為劉基尋一門好親事。
“敬輿,你打算在洛陽多久?”
“三五天吧。”
“能不能多留幾天?我們有十多年沒見了,你這一去,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再見。多留幾天,陪姑母說說話,有機會再見見天子和大臣,看看哪家有合適的女子,為你說門親事。”
劉基有些心動。他在江東經歷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知道現在不是從前。沒有皇後幫忙,他想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子成親絕非易事。
可是他轉念一想,又委婉的說道:“我還年輕,當先立業,後先家,還是儘快去見大將軍為好。倒是家母和幼弟到了洛陽後,還要請姑母多多照顧。”
劉皇後有些惋惜。“你母親和弟弟還在江東?”
“是的,母親體弱,弟弟們年幼,受不得旅途辛苦,我讓他們在吳縣等著,春暖花開之後再來洛陽見姑母。有徵東將軍照顧他們,生活上不會有什麼問題。”
劉皇後將信將疑。“程昱會照顧他們?”
“大將軍吩咐的。再者,征東將軍是叔叔故吏,之前就多有關照。”
劉皇後沒有再說什麼。她也清楚程昱身為降將,頗為敏感,有些事不能做得太直白。孫權投降後,劉基母子能在吳郡這麼久,沒有程昱私下裏的照顧是做不到的。
——
過了兩日,吳王袁譚上書天子,請求為亡母李氏追封。
袁紹接到奏疏後,頗為驚訝。袁譚自從退出競爭,一向深居簡出,不問政務。這次突然上書,又是為亡母李氏請求追封,不太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琢磨了一天後,袁紹召袁譚進宮,並且讓文王後同行,帶上新生的孩子。
袁譚很快就來了,一家人向袁紹跪拜,祝賀新年。
袁紹抱著孩子看了看,又和文王後說了幾句話,才頒佈了賞賜,讓他們母子去後宮拜見皇後,留下袁譚與他單獨相處。
等文王後母子的身影消失在遠處,袁紹臉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你之前數年隻字不提,為何現在突然提起此事?”
“之前朝廷尚未與汝潁人和解,不宜提及此事,是以兒臣不敢妄言,隻能委屈母親。”
袁紹轉頭打量著袁譚,似笑非笑。“現在就算是和解了嗎?”
“兒臣以為和解了。朝廷行六等爵,封賞了當初支援袁氏,與曹操作戰的汝潁鄉黨,又在賦稅上對他們進行優待,縱使還有些矛盾,也有可以商榷的範圍之內。顯雍開發江南,不僅招募了大量的士大夫出任郡縣,又多設學堂,連許文休那樣的狂士都欣然受命。如今中原哪裏還有側目之士?就算有,也不過是生性使然,並非針對朝廷。”
袁紹嘴角微挑。“你平日裏閉門謝客,訊息倒是靈通。”
“這都是顯雍書信裡說的。”
“哦,顯雍最近有書信給你?”
“正是。”
“他還說了些什麼?”
“他說了上書請求罷諸王兵權的用意。”
袁紹微怔,轉頭打量著袁譚,欲言又止。
袁熙上書請罷諸王兵權的奏疏引起了朝堂熱議,至今未決。罷諸王兵權,等於將所有的兵權都收歸大將軍府。袁熙這個要求罕見的強勢,與他之前的行事作風不符,大臣們都擔心隨著他的實力增漲,會越來越跋扈。袁紹本以為袁譚會反對,可是看袁譚的表情,似乎並不反對。
至於袁尚,去年征討枹罕的戰鬥讓他顏麵盡失,涼州人都不待見他,寧願跟著審配西征。就算袁尚不肯放棄兵權,現在也說不上話。
不得不說,袁熙這個時機挑得很好。
隻是如此一來,袁熙就真的大權在握,再無對手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裝作漠不經心的說道:“你覺得可行嗎?”
袁譚沒有直接回答。“臣最近在府中讀書。”
“什麼書?”
“漢書,高祖本紀,以及孝文、孝景、孝武諸篇。”
“有什麼收穫?”
“慶幸。本朝有顯雍,陛下可以垂拱而治天下,不必像漢高祖一樣抱病親征英布。唯一的擔心,或許就是七國之亂。”
袁紹目光閃爍,沉默了片刻,點點頭,伸手拍了拍袁譚的肩膀。“本朝之幸,不僅在有顯雍,也在有你。顯思,現在朕相信,濡須之變都是荀友若的心思了。”
袁譚鼻子一酸,淚如泉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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