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散後，袁遺不甘心，單獨入宮請見。
袁紹在宮城西北的芳林園接見袁遺，沒等袁遺開口，袁紹先問起了劉表幾個兒子的情況。
就任宗正之前，袁遺任山陽太守數年，與劉表多有往來，最瞭解情況。
見袁紹問起，袁遺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劉景升生前知交滿天下，晚景卻淒涼得很。他是漢朝宗室，未能去遼東，為忠於漢室者不齒，又因官渡之事不得本朝歡心，幾乎沒人敢與他往來。蒯越、蔡瑁之流，幾乎訊息斷絕，形同陌路。他死之後，幾個兒子都閑居在家，坐吃山空。”
袁紹聽得刺耳，忍不住說道：“這也是他自作自受，怨得了誰？他對漢朝不忠，又豈是未去遼東而已？伯業，我知道你好讀書，與他多有往來，卻也不能失了公正。”
袁遺長籲短嘆，雖然不再言語，但神色間卻有不服之意。
袁紹也沒有再說，又問起了王粲。
袁遺露出些許不屑。“王粲大臣子弟，交遊廣闊，不必陛下擔心。”
“元才提議由他來續成漢史，你覺得可行嗎？”
袁遺冷笑一聲。“他寫寫詩賦也就罷了，著史怕是不行。”
“何以見得？”袁紹扭頭打量了袁遺一眼，暗自皺眉。他待袁遺親近是親親之意，但袁遺如此不遜，就有失人臣之禮了。還是說，袁遺也知道他什麼也做不了，沒當回事？
“我聽說王粲寫了一部《英雄記》，對公孫瓚頗有溢美之詞。”
袁紹的臉陰了下來，半晌不言。
袁遺見狀，隻得主動提起話題。“陛下，臣以為陳孔璋未經州郡，難當大司徒之重，倉促度田，更有故意激起民變之嫌。大陳應天順人，不宜逼鄉黨太甚，傷了人和。”
袁紹重重的吐了口氣。“伯業，你說的朕何嘗不知，但孔璋說的也有道理。朝廷需要錢糧，否則連百官俸祿都無法足額發放，與前朝有何不同？公則當初答應顯雍時言之鑿鑿，若北疆缺糧，他就請辭。現在食言，也是沒辦法的事，可不是朕逼他致仕。”
“陛下，君子一諾，駟馬難追，郭公則未能兌現諾言，請辭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大將軍推薦陳孔璋，未免孟浪了。再者，陛下付大將軍以江南之事，若他推薦的人選合適，自然無妨。可現在他推薦的人選明顯不合適，陛下豈能聽之任之？若中原生亂，天下人會以為責在陛下，不會有人去說大將軍的。”
袁紹沉吟良久。“中原會亂嗎？”
“如果度田，中原肯定會亂。”
“在徐州度田，中原也會亂？”
袁遺氣得差點笑出聲來。“陛下，徐州戶口不及豫州之半，勉強與汝南郡相當。器小易盈，欲淺易足，他們在土地上的損失，可以從商賈中補償，豫州又從哪兒彌補？陳孔璋度田是假，提攜本州人是真，他纔不管中原會不會亂。或許，中原亂了，更……”
袁紹擺擺手，打斷了袁遺。“兗豫幾乎無山，所謂生亂，不過是逃入水澤草莽而已。你覺得他們能堅持多久？如今可不是楚漢相爭之時，彭越可以遊擊其間。”
袁遺驚駭不已。“陛下，豫州可是袁氏本州，汝南人更是為袁氏出力甚多。陛下與曹操對峙於官渡時，汝南人因為支援陛下，不肯繳納錢糧支援曹操，被曹仁擊破，傷亡慘重。如今袁氏以天下，還要讓曹仁再來豫州殺戮不成？”
袁紹神情尷尬，無言以對。
袁遺向後退了兩步，躬身施禮。“請陛下三思。”
袁紹糾結了很久，最後無奈的說道：“你給仲業寫封信，讓他擇機提醒顯雍吧。”
——
五月，袁熙到達江陵，大司空沮授、南郡太守袁敘到江津迎接。
一見麵，寒暄了幾句後，沮授、袁敘就分別向袁熙表達了擔憂之情。他們都收到了邸報，知道了新任大司徒陳琳要度田的事，擔心因此生亂。
雖然陳琳說要先在徐州試行，看結果再說。但明眼人都清楚，這是針對兗豫荊冀四州來的，論耕地之多，宗族之強，以這四州為最，反對的聲音也以為這四州最大，徐州反而沒什麼人說話。
沮授多少還委婉一些，袁敘則開門見山，表示陳琳這個大司徒非常不合適，汝南人對此意見極大。如果不及時處理，很可能會引發動亂。
以袁熙的武力，平定中原之亂當然不在話下，可是大陳肇立才五年，就對本郡動刀兵，恐怕有負仁義，會讓人懷疑當初支援袁氏是否值得。
袁曹對峙於官渡時，汝南人付出的代價最大。現在受到這樣的對待，讓人意難平。
“他是不是有什麼私心，想為鄉黨臧洪、陳容報仇？”袁敘憤憤不平的說道。
半路上，袁熙已經收到了相關的文書。得知陳琳要度田的時候，他也覺得很奇怪。他推薦陳琳出任大司徒，可沒有讓陳琳度田的意思，純屬覺得陳琳資歷夠，和袁紹的關係也算不錯，不像郭圖那樣彆扭。
聽了袁敘的抱怨，他更覺得奇怪。
說陳琳為臧洪報仇，這個指責太重了，幾乎等同於說陳琳謀反。
殺臧洪的可是袁紹本人。
“仲業，你言重了。他身為大司徒，為朝廷管理錢糧，總不能看著朝廷像前朝一樣發不出百官俸祿。大亂之後，重新丈量土地，計口授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有爭論，可以理解，說是報私仇就不合適了。”
袁敘哼了一聲，沉默不應。
他也知道這個指責站不住腳，但他還是說了出來，就是提醒袁熙，朝堂上的爭鬥很複雜，這件事很敏感，涉及到利益，什麼陰招都使得出來。一旦真有人提出這樣的指責，那就不是陳琳辭職能解決的問題了，很可能會激起袁紹的過度反應。
殺臧洪，可能比逼死韓馥、張邈對袁紹的影響還要大，畢竟那兩個人都是假手於人，臧洪則是袁紹親自下令，當麵殺掉的。攻破東武陽，殺死臧洪的那一天，陳容當麵斥責袁紹背信棄義，從容赴死，舉座嘆息，足以讓袁紹此生難忘。
這是袁紹心裏的刺，碰不得，一碰就出事。
這樣的話，別人不能說，不敢說，但袁敘身為宗室，不僅可以說，而且必須說。
袁熙不敢大意，答應袁敘會慎重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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