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賁驚出一身冷汗，長身而起，險些撞翻麵前的案幾。“度……度田？陳君，這是不是太魯莽了？賁雖愚鈍，略知光武故事。他度田可是在安定天下十餘年後。如今大將軍還沒有繼位，是不是太急了？”
陳琳含笑擺手，示意孫賁不要著急。“對大將軍來說，早幾年，晚幾年，的確沒什麼區別。交州米已經可以代替中原的糧食，大將軍的重心也在江南。哪怕青徐兗豫四州都不肯提供錢糧，影響的也隻是朝廷官員俸祿，與大將軍沒什麼關係。”
陳琳一聲輕笑。“有荊益交揚四州在手，大將軍足以自給，還有餘力支援幽州。再等十來年，天子駕崩，他繼位之後再度田，的確更為穩妥。可是將軍你等得起嗎？”
“我……我為什麼等不起？”孫賁強笑道。
“你現在的爵位，配得上你家的田宅產業嗎？”
孫賁轉了轉眼珠。“我孫氏就算在富春也算不上大戶，田宅產業也不算很多。”
陳琳點點頭。“如此說來，那是沒必要冒險。那就不打擾了，我去找想立功的人。”
陳琳說著，起身要走。孫賁猶豫了一下，搶步攔步。“陳君，你不要急嘛，既來之，則安之。我還有些疑惑之處，要請教陳君。”
陳琳站著不動，從容打量著孫賁。“請教不敢當，將軍若有疑惑，不妨直言。”
“我不太明白，陳君為何主動度田，又要先從徐州著手。”
“從徐州著手的原因，剛才已經說了，隻是我沒想到將軍甘於淡泊，沒有立功的心思。不過這也沒什麼大礙，想立功的人還有很多。至於我為什麼要主動度田，其實也簡單，大司徒之所以請辭，大將軍之所以推薦我繼任，都與中原大族侵佔土地有關。而我，正好沒什麼土地。如果能立下功勞，有了爵位，或許能留一點產業給子孫。”
陳琳說完，嘴角挑起一絲淺笑。“將軍，我說得夠明白麼？”
孫賁的額頭沁出了冷汗。
他聽懂了陳琳的意思。不管他支不支援，陳琳接任大司徒後，肯定要這麼乾的。他不支援，陳琳會請袁熙出麵安排其他人接任鎮東將軍，支援他度田。
他看似有得選，其實沒得選。如果拒絕，陳琳能不能成功不好說，他這個鎮東將軍肯定是做不成了。
實際上，他自己也不能說一點想法沒有，他現在的爵位隻是亭侯，保不住現有的產業。如果不能再立些功勞，提升一下爵位，將來能留給子孫的產業也非常有限。
本就是降將，被中原士大夫排斥，現在陳琳主動請求配合，再被他拒絕，豈能不懷恨在心？
孫賁咬咬牙，擠出一絲笑容，請陳琳重新就座。
——
袁熙離開了江都後，溯江上行，一路經過九江、廬江兩郡，順道視察了濡須塢舊戰場。
濡須塢已經被拆除，看不到多少痕跡，就連丟擲的石塊都被收拾走了，隻有當時為了固定霹靂車打下的一排排洞還有點痕跡，想見當時蔣奇、程昱圍攻濡須塢時的陣勢。
“應該把這一戰的經過寫下來，繪成圖，供後世參考，讓人知道襄陽君的爵位實至名歸。”袁熙指著四周，對隨行的人員說道：“沒有霹靂車，這一戰不會那麼輕鬆。”
荀攸表示贊同。“不僅是濡須之戰，柴桑之戰，黑水城之戰，江州之戰，成都之戰，都離不開霹靂車。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作戰亦是如此。有沒有威力強大的軍械，作戰方式完全不同。襄陽君改造的霹靂車，使攻城不再是迫不得已的選擇，而是可以主動選擇的戰術。”
“那就一起寫，趁參戰雙方的將士都還健在，儘可能寫出當時的真實情況。公達，這件事就由你來主持吧。”袁熙想了想，又道：“若有可能，最好能將有史以來的大戰都做一次總結，供後世參考。”
張紘笑道：“大將軍，這可是一個不小的工程，要多安排些人給公達才行。”
袁熙轉頭看看荀攸。“你覺得哪些人可用，寫個清單給我。”
荀攸心中歡喜，躬身領命。這可是一個好機會，將那些有才學，卻不肯去山裏教化蠻夷的儒生延攬過來，參與著作，有機會與袁熙接觸，為中原保住元氣，不至於淪為邊緣人。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是袁熙分化兗豫大族的一個機會。
他給了中原大族很多機會，每次都能吸引一部分士大夫，最後剩下來的都是強硬派，數量不會太多，正好用來殺雞儆猴，既能展示威脅，又不至於牽連太多。
——
二月末，袁熙到達豫章白鹿書院，與蔡琰相見。
豫章書院很熱鬧，增加了一對繈褓中的嬰兒，還多了丁夫人、曹沖等一行十餘人。丁夫人不僅自己來了，還帶來了夏侯淵的夫人丁氏和兒子夏侯稱。
丁氏與丁夫人同族，關係很是親近。她為夏侯淵生了四個兒子，都很出色，其中最出色的則是第三子夏侯稱。夏侯稱比曹沖大四歲，在曹沖回到譙縣老家後，兩人就形影不離，讀書習武，互相砥礪。
這次曹沖重歸大將軍府，想推薦夏侯稱入府，兩人繼續做伴。
袁熙看過夏侯稱之後，聊了幾句，就答應了。
夏侯稱雖然才十四歲，卻弓馬純熟，頗有用兵天賦。袁熙問起相關的戰事，他也能說得清清楚楚，而且沒什麼客話套話，直指要害，非常對袁熙的胃口。
與丁夫人一起來的，還有曹彰的弟弟曹植。
曹植今年十五歲，好讀書，文采斐然。得知蔡琰在豫章建白鹿書院，想來書院讀書。來了之後，才知道白鹿書院不隨便招人，尤其是他這樣的年輕男子。
可是蔡琰讀過曹植的文章後，非常欣賞曹植，便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請袁熙將曹植收為侍從。這樣就可以跟著袁熙出入白鹿書院了。
袁熙很意外。蔡琰跟了他這麼久，幾乎沒有主動推薦過人，更沒見她對誰這麼欣賞。對她來說，即使是陳琳、張紘這樣的文章高手也就那麼回事，不值得她冒險。
麵對袁熙的疑惑，蔡琰拿出了幾篇曹植的文章。袁熙看完之後，還是不明白。他知道曹植的文章好，但究竟有多好，他判斷不出來。
蔡琰也愣了半晌，最後拍拍額頭，笑道：“是我疏忽了。我做個不太合適的比較吧，大將軍以武入道，他將來有可能以文入道，為天下文人之首。”
“比你還強？”袁熙更是意外。
“這麼說吧。如果我能教他，就算我資質平庸，將來也能借他的文章名垂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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