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琳如夢初醒。“郭公則寧願自免，也不肯動兗豫大族，這可是本末倒置。眼裏隻有鄉黨，沒有天下，如何能做三公？”
張紘點點頭。“然！”
陳琳眉頭微皺，沉吟了片刻，又道：“豫州是袁氏本州，門生故吏，枝蔓甚多，牽一髮而動全身。郭公則就是豫州人，尚且不敢輕動。我一個徐州人，又能如何？”
“這的確不是一個輕鬆的任務，能夠勝任的屈指可數，否則大將軍也不會遲疑至今。”
陳琳聽出了言外之意，露出了欣慰地笑容。“還請子綱指點。”
“兗豫一體，向來以中原自居，在朝的兗豫人的確不少。但在朝的兗豫人也不全是以清流自居的士大夫，還有不少武夫，其中大半還是曹孟德舊部。他們隨大將軍征戰，累積戰功，封侯拜將，有人還可以在海外稱王，不可能反對大將軍度田。”
陳琳麵色一變。“度田？”
如果袁熙用他是想度田，那他就要重新考慮一下了。一旦度田，反對的不僅是兗豫大族，徐州、青州也不會例外。包括他射陽陳氏在內，都會損失不少。
張紘早有準備，笑著點點頭。“沒錯，大將軍要復行周禮與軍功爵製，與爵位不相符的田宅都要清理。”
陳琳麵色變了又變，漸漸恢復了正常。
如果隻是與爵位不相符的田宅需要清理，那針對的目標就有限了。隻能是沒有官爵，或者官爵卑微，卻佔據了大量田宅的人。這些人要麼沒權，要麼隻有一點點權力，收拾起來容易得多。可是有官爵的人卻可以因此獲利，隻要官爵更高，就能佔有更多的田宅。
中原大亂近二十年，戶口十不餘一，倖存的大族幾乎都佔據了超額的土地。如何將這些土地變成朝廷承認的私產，是每個家族都要麵對的問題。現在機會來了，有了官爵，就可以名正言順的佔據土地。
一旦他做了大司徒，不僅現在已經擁有的土地都可以合法佔有，將來還有可能獲得更多。
問題隻有一個，朝廷要維持穩定，就需要大量的賦稅。賦稅哪兒來？自然是對那些沒有官爵的大族出手，沒收他們多佔的田宅，交給百姓耕種。
郭圖隻顧兗豫大族的利益，無條件的滿足他們的貪得無厭，卻不顧朝廷的現實需求，連承諾供應幽州的錢糧都拿不出，自然不能讓袁熙滿意。
“如果有人不肯交出多餘的土地，因此生亂，奈何？”
張紘無聲地笑了。“你不會以為孫賁調任鎮東將軍，坐鎮彭城，是為了登泰山吧？除了驃騎將軍，還有哪個兗豫人掌握兵權，坐鎮中原？如果有人想用武力反對，絕不是壞事。”
陳琳恍然大悟，躬身而退。
——
陳琳一路北上，趕到彭城，請見鎮東將軍孫賁。
孫賁很意外。
他擔任鎮東將軍，坐鎮彭城有半年時間了，也沒幾個徐州人願意和他往來。就連曾經輔佐孫策、孫權，和他也算是舊相識的張昭都託病不見。陳琳作為袁紹舊部，徐州名士，他更是高攀不起。到任之後，他派人去送了一份禮，卻沒敢指望陳琳來見他。
事實上，陳琳也沒打算見他。使者回報說，陳琳去了廣陵郡治，不在家。
是不是真的，他也不好意思問。
現在陳琳主動來見，是他想都沒敢想的。
收到訊息後，孫賁親自出迎，將陳琳請到大堂上，設宴為陳琳接風洗塵，又大張旗鼓的通知掾吏作陪，以便廣而告之。
你們看，徐州名士陳琳來看我了。
陳琳很配合，在席間與孫賁的部下高談闊論，還作一篇賦送給孫賁，讓孫賁喜出望外，樂不可支。
宴後，孫賁留陳琳在府中小住。
陳琳欣然接受，隨即與孫賁來到後堂密談。
“我剛見過大將軍。”陳琳從懷中取出袁熙的手令，在孫賁麵前晃了一下。
孫賁不敢怠慢，連忙起身，向袁熙的手令行禮，又向南方拱了拱手。“大將軍安好？”
袁熙這半年在吳郡、會稽有不少動作，連他的老家富春都被劃到新都郡去了。他多少有些治理地方的經驗，知道袁熙這麼做的用意，也清楚這背後寓示的決心和意誌。
說一句年少有為，絕不為過。
在孫賁看來，袁熙比孫策、孫權加起來都要強，天下是袁熙的，這一點不僅毋庸置疑，而且天經地義。要想保住富春孫氏的富貴，就要對袁熙保持忠誠和敬畏。
“大司徒郭公請辭，大將軍推薦我繼任。”
孫賁又驚又喜，長身而起，拱手致謝。“賀喜孔璋。大將軍英明，這可真是眾望所歸啊。”
陳琳笑著搖搖手。“將軍，你不要急著賀喜。對我來說，這可不僅是大將軍的信任，更是重任。沒有將軍的協助，我怕是完成不了這個重任。”
孫賁臉上還在笑，心中卻是一緊。“孔璋言重了。不知我有什麼可以效勞的？”
陳琳主動來見他，又那麼熱情，他就知道有事。
“你可知道大將軍為何要調你出任鎮東將軍？”
孫賁眨眨眼睛。“我能力有限，不足以隨大將軍征戰，隻能到中原來做個清閑的將軍了。”
陳琳一本正經的搖搖頭。“如果將軍這麼想，你步大司徒後塵的日子就不遠了。他調你來，可不是讓你賦閑的，而是寄予厚望。”
孫賁誠懇的請教道：“還請孔璋指點。”
“天下已定，天下兵馬，皆歸大將軍節製。淮河以南，大將軍自領。黃河以北，歸幽燕都護趙雲節製。函穀以西，有徵西將軍審配。關東，則以將軍為主。”
孫賁連連搖手。“孔璋言重了。有驃騎將軍、衛將軍在，我如何敢自大。再說了，我之上，還有大將軍和征東將軍呢。”
陳琳含笑，連連搖頭。“大將軍要開發江南，無暇顧及中原。征東將軍鎮東江左，也管不到中原的事。至於驃騎將軍、衛將軍，他們的任務是保護天子和朝廷。隻有將軍纔是坐鎮青徐兗豫四州的大將。將軍，你可不要以為自己隻是鎮東將軍，就可以掉以輕心。說得嚴重點，大將軍可是將穩定中原的重任交給你了。你如果想再進一步，就必須完成這個任務。”
孫賁沉吟良久，苦笑道：“孔璋，恕我愚鈍，我真不知道這個任務是什麼。能否請孔璋直言？”
“這就是我今天來見將軍的目的……”
陳琳隨即說明來意。
他準備接任大司徒後就推行度田，先從徐州開始。
他就是徐州人，從本州開始，以示公正。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孫賁就駐紮在徐州境內，有什麼風吹草動，孫賁可以方便的出兵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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