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三天,厚厚的積雪有半人高,戰馬行走也極為困難,無法行軍。
袁熙就在大白登山紮營,等待天晴。
有鮮卑人留下的牛羊、戰馬和糧食,他們不缺吃的,可以一邊烤著肉,喝著酒,一邊欣賞雪景。
大雪覆蓋了一切,包括鮮卑人的屍體,山穀銀裝素裹,看起來分外妖嬈。
鹿離追擊鮮卑潰兵直到半夜,收穫頗豐,但是沒追上步度根。
步度根跑得極快,搶在鹿離到達之前穿過龍困峽。在峽穀中等候的郭烈等人也沒想到步度根跑得那麼快,以至於沒來得及推下準備好的巨石。
但隨後潰敗至此的鮮卑人就沒這麼幸運了。
前有巨石擋路,後有追兵,鮮卑人無處可逃,返身欲戰,又擺佈不開,被鹿離死死的堵在了山穀中。
無奈之中,鮮卑人隻得棄馬,翻山而走。
即使如此,逃回去的人也不到三成。剩下的人要麼成了俘虜,要麼成了凍屍。
至於他們帶來的物資,以及剛從金雕部落得來的財產,全部成了袁熙的戰利品。
鹿離本想截留一部分,後來聽俘虜說了趙雲戲耍步度根的過程後,明智的放棄了一切條件,將所有的戰利品都交給了袁熙,包括戰馬、俘虜、女人和財物。
袁熙沒有虧待他,分了他一大塊,也兌現了諾言,將金雕部落的牧場移交給雄鹿部落。
從現在開始,雄鹿部落就是代郡最大的烏桓部落,不僅享有與中原商人直接交易的權力,還有與鮮卑人做交易的先天優勢。
鹿離感激不盡,從部落中挑出幾十名年輕女子,獻給袁熙。
袁熙轉手就將這些女子分給了趙雲、許褚等有功之臣,自己一個沒留。
趙雲本來不肯要,但袁熙堅持,其他人又勸,無奈之下,隻好接受了。
最痛快的是郭嘉。他主動挑了一個身體豐滿的烏桓女子,說這樣的女子適合暖床,對他的病有好處。至於是不是真的,隻有鬼知道。
讓所有人沒想到的是,袁熙重賞了阿狸。
他不僅給了阿狸自由身,賞了一座宅子,還讓她自己挑了一些戰利品。
阿狸喜歡漂亮的衣服,挑了幾套,抱在懷裏不肯鬆手。
諸將本來有些不解,聽袁熙說完其中緣由,這才恍然大悟,紛紛表示這是阿狸應得的。喜歡熱鬧的鮮於銀還說,這一次龍騎能夠大破步度根,至少有一半的功勞是阿狸的。以後龍騎看到阿狸,都應該行個禮。
眾人哈哈大笑,一旁的郭嘉也在笑,隻是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袁熙看在了眼裏,找了個機會,問郭嘉有什麼想法。
郭嘉沉默了片刻說:“君侯不妨封阿狸做官,讓她打理工官,或者織坊。”
袁熙哭笑不得。“她是個女子,還是個蠻夷,連漢話都說不利索,怎麼做官?”
郭嘉搖搖頭。“正因為如此,才更應該封她做官。官職大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讓人知道君侯唯纔是舉,將那些大將軍看不上的人才招攬過來。”
袁熙沉吟片刻,搖搖頭。“眼下還不行,以後有機會再說。”
郭嘉含笑點頭,沒有再勸。
“奉孝,你說,如何處置閻柔為好?”
他已經決定撤掉閻柔的護烏桓校尉,卻還沒想好如何處置閻柔本人,是直接殺了,還是貶職了事?
這不是閻柔一個人的事,而是關係到很多人。
鮮於輔、鮮於銀、閻誌,以及田疇、田豫,這些人都是一起的,如果處置不當,很容易留下隱患。
郭嘉咂了咂嘴。“君侯應該知道曹公當年是如何對待劉玄德的。”
“記得。我聽說,曹公後來因為不曾採納你的建議而後悔了。”
郭嘉搖搖頭。“我曾建議曹公殺劉玄德,以除後患,曹公的確沒有採納。我一度覺得曹公顧慮太多,但是後來我也明白,曹公不殺劉玄德是對的。雖然劉玄德後來又叛了,但其他人卻因此安心地留了下來,比如張綉。”
郭嘉挪了挪身子,讓自己躺得舒服一點。“如果當時殺了劉玄德,張綉豈能心安?”
“所以,你的建議是不殺?”
郭嘉舉手輕搖。“君侯莫急,我還沒說完。曹公不殺劉玄德,是因為劉玄德丟了徐州,窮極來投,曹公的確沒有殺他的道理。此刻卻不然,閻柔擁兵而坐觀成敗,心懷不軌,君侯殺之,明正言順,不殺反倒示人軟弱可欺。”
袁熙眉頭微皺,有點搞不清楚郭嘉究竟想說什麼。
“但是,人有時候並不都能順乎情理。現在殺閻柔,鮮於輔等人都會心有芥蒂。鮮於銀、閻誌都在君侯身邊,這都是隱患。”
袁熙苦笑,他擔心的也是這些。
“所以,現在不能殺,但是,也不能輕易放過。君侯要示以雷霆之威,他們才知道雨露之恩,不敢再犯。”郭嘉笑笑,神情有些狡黠。“其中分寸,君侯不妨自行把握。”
袁熙瞥了郭嘉一眼,嘴角挑起一絲淺笑。
這病鬼,時刻不忘耍心機。
——
大雪停的那一天,燦爛的陽光照在厚厚的積雪上,登高遠望,美不勝收。
在東邊的地平線上,有幾個人正艱難的跋涉。
費了半天功夫,他們終於來到山下。
為首的正是閻柔。
閻柔脫去衣服,裸著上身,背上一束荊條,跪在山腳下,向山頂叩了幾個頭。
有虎衛看到,連忙上山報與袁熙。
袁熙與郭嘉、趙雲等人圍著火塘,擁裘而坐,喝酒吃肉,樓雲、阿狸陪在一旁,一群年輕女人也在一旁侍候著,歡聲笑語不斷。
聽得虎衛報說閻柔在山下請罪,袁熙坐直了身子,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
“他請的是什麼罪?”
趙雲等人也收起了笑容,鮮於銀、閻誌更是戰戰兢兢,神色不安。
郭嘉躺著不動,淡淡地說道:“叫上來問一問,不就知道了。”
袁熙揮揮手,命人將閻柔帶上來。
等待的時候,大帳裡的氣氛壓抑得嚇人,連火焰都被壓低了一些。
好容易等到外麵腳步聲響,閻柔被帶了進來。看到他這副模樣,閻誌心痛不已,想起身為閻柔披件衣服,卻被鮮於銀悄悄的扯了一下衣角,隻好又坐了回去。
袁熙瞥了一眼閻柔,輕聲笑道:“士嚴,你這是什麼故事?學廉頗負荊請罪?”
閻柔被凍得渾身發青,牙齒咯咯作響,費了半天力氣,才勉強跪倒在地。嚥了一口唾沫,沉聲說道:“柔豈敢。鮮卑犯塞,柔救援不及,使君侯孤身犯險。雖蒙天佑,君侯大破鮮卑,威震北疆,柔卻罪無可赦。故效前人故事,負荊請罪,請君侯斬柔首級,傳首北邊,以示儆尤。”
袁熙冷笑。“你是收到訊息不遲,還是行動太慢?”
“鮮卑入塞的當天夜裏,我就收到了訊息,隨即召集人馬,次日上千出發,當天晚上趕到龍困峽南口。沒有立刻與君侯會合,是因為還有扶羅韓尚在峽北,我擔心他入塞,準備在龍困峽阻擊,為君侯分憂。”
帳中溫暖,閻柔漸漸緩了過來,說話也利索多了。“我本以為君侯會暫時退卻,以避鮮卑人鋒銳,不曾想君侯會在大白登山迎敵。等我收到訊息時,已經進退兩難。”
說完,閻柔再次叩頭,咚咚有聲。“虧得君侯神勇,化險為夷,幸甚,幸甚。”
袁熙的眼神漸漸縮了起來,心中更加憤怒,臉上卻不露分毫。
閻柔負荊請罪隻是表演,本質上,他並不覺得自己有錯,至少不覺得有什麼能被人抓住把柄的錯。
他一直在狡辯。
袁熙轉過頭,看向郭嘉。“軍師,你可曾傳令護烏桓校尉,命他增援。”
郭嘉點點頭。“當然,隻是傳令兵尚未返回,也不知道他的命令送達沒有。”
袁熙再次看向閻柔。“你可曾看到傳令兵?”
閻柔搖搖頭。“未曾。附近山地甚多,虎豹出沒,又逢大雪,或許迷了路,或者被鮮卑人截了,都是有可能的。”
袁熙明知閻柔在說謊,卻無法反駁閻柔。
閻柔說的這些,都是事實。
並不是所有的傳令兵都能及時將命令傳送到位。迷路,遇到野獸,或者被鮮卑人殺了,都是有可能的。再加上一場大雪,閻柔沒有收到命令合情合理。
就算閻柔收到了命令,如果他殺了傳令兵,隨便往哪個山穀一扔,你也找不到。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死無對證。
就算你懷疑他,沒有證據,又能如何?
閻柔應該就是這麼想的,否則他也不敢來。
袁熙看著看似低頭請罪,實則有恃無恐的閻柔,怒極反笑,甚至有些釋然。
閻柔的手段太幼稚了。我真想弄你,還差理由嗎?
如果幽州人都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
“既然如此,這事就且擱下不論,等找到傳令兵再說。”袁熙看著自己的雙手。“你收到鮮卑人犯塞的訊息後,給白山送訊息了嗎?到現在為止,我還沒看到一個黑鷹騎士,是何原因?”
閻柔緊張起來。
身為護烏桓校尉,得知鮮卑人犯塞,召集各烏桓部落的人馬進行反擊是他應盡的職責。按理說,他應該給白山下令,難樓接到訊息後,必須派人增援。
哪怕訊息延遲了一點,難樓救援不及,現在也應該有信使到了。
可是黑鷹騎士一直沒露麵,難樓也沒有信使來,這就有問題了,袁熙追究責任,合情合理。
但他之前根本沒給難樓送訊息,是得知袁熙擊敗了步度根後,纔派人給難樓送信。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信使可能剛到白山。
不管難樓如何應對,這都是他的失職。
沒送訊息,是他的責任。送了訊息,難樓不來,還是他的責任。
兩害相權取其輕,閻柔隻得請罪。“柔失職,管束不嚴,請君侯責罰。”
迫使閻柔低頭,這隻是第一步,袁熙隨即又問了一句。“救援不及,是力有不及,你效仿廉頗,負荊請罪。玩忽職守,管束不嚴,你隻字不提,又是何意?”
閻柔的額頭沁出了冷汗。
閻誌、鮮於銀也緊張起來。
袁熙這是誅心之論,有指責閻柔避重就輕的意思。
但仔細想想,身為護烏桓校尉,無法管束各部落,顯然要比救援不及的責任更重。閻柔為後者負荊請罪,對前者卻隻字不提,還要袁熙來提醒,的確不佔理。
袁熙又追問了一句。“你是不願意承擔這個責任,還是不願意為我效勞,故而敷衍塞責?”
閻柔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隨即又煞白,沒有一絲血色。
閻誌連忙跪倒。“君侯言重了。家兄能力有限,不堪大用,卻絕無輕視君侯之意。請君侯明鑒。”說完,連連叩頭,泣不成聲。
鮮於銀見狀,也隻得跟著跪倒,為閻柔求情。
“君侯,閻柔一時粗疏,宜當重責,但他絕不敢有輕視君侯之意。”
袁熙陰著臉,看著閻誌、鮮於輔磕頭求情,卻無動於衷。
他給閻柔定的這個罪看似輕,實則極重,尤其是在他剛剛大破步度根,威望正盛的時候。
你接受了我的官職,卻不把我放在眼裏,是想利用護烏桓校尉的權力圖謀不軌嗎?
否則你辭職罷官就是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還落了個為臣不忠的惡名。
閻誌見求情無果,隻得又向郭嘉、趙雲求情,請他們出麵說情。
郭嘉咳嗽一聲。“君侯,傳令兵的事還沒有定論,是否失職,也要問過白山再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閻柔在草原多年,熟悉鮮卑、烏桓形勢,將來或許還有可用之時,就留他一條性命吧。”
趙雲附和了幾句。
袁熙冷笑一聲,緩了口氣。“看在諸位的份上,暫且饒你不死。不過這護烏桓校尉是不能做了,你解下印綬,回廣陽老家思過吧。等我找到傳令兵,與白山聯絡之後,再做計較。”
閻柔麵色煞白。“喏。”
閻誌上前,摘下閻柔腰間的印綬,送到袁熙麵前。
袁熙饒了閻柔性命,卻罷了他的官,讓他回老家閉門思過。
這是永不起用的意思。
隻要袁熙在幽州一天,閻柔就別想再做官了。
他們想幫襯閻柔都不行。
就這樣,他們還要感謝袁熙的不殺之恩,感謝郭嘉、趙雲說情,留了閻柔一條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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