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曹仁一愣，轉頭看向劉曄，神情疑惑。“自中平以來，董卓亂政，諸侯混戰近二十年，天下疲弊，正當休養生息，豈能再戰三十年？這是不是……”
“窮兵黷武？”
曹仁沒說話。他不是劉曄，與袁熙接觸有限，也談不上什麼個人交情，不能隨意臧否袁熙。
“那我再告訴你一個訊息，異姓也能封王並非謠傳，是大將軍親口承諾的。”
曹仁眉頭緊皺，凝神傾聽。
他之前就收到訊息，說大將軍器重前將軍張合，有意封他為異姓王。這個訊息過於出格，曹仁不敢相信，現在聽劉曄這麼說，他不能不信，卻無法理解，隻能聽劉曄的進一步解釋。
“不過細節有所不同。大將軍的意思，是讓前將軍先定南中，然後休養生息，鎮撫地方，為西征天竺做準備。如果能征服天竺，則封為異姓王，鎮守天竺。”
“原來如此。”曹仁籲了一口氣，露出一絲笑意。
這麼說，倒也可以理解。天竺遠在萬裡之外，重山阻隔，中原朝廷無法直接控製，封異姓王倒也情有可原。這個承諾看起來大方，其實形同虛設。張合能不能不平定南中都是個問題，更何況天竺。
這一點，曹仁有切身體會。
這次南征，他往來會稽、豫章之間，太清楚這片山地有多麻煩，山裏的大族豪強叛服不定，朝廷隻能控製郡治縣城，有時候連縣城都未必控製得住。想實現和中原一樣的控製，根本是不可能實現的任務。
“將軍是不是覺得太難，幾乎不可能實現？”劉曄笑眯眯地問道。
曹仁點了點頭。“我年近半百，沒有那麼大的誌向，平定交址後，就準備解甲歸田了。”
“我開始的想法，也和將軍一樣，覺得不太可能。”
曹仁有些驚訝。“現在呢？”
“現在依然覺得很難。”
“但並非全無可能？”
“然。”劉曄鄭重地點了點頭，抱著膝蓋，一聲輕嘆。“這半年時間，大將軍的進步超出了我的想像。他考慮的問題已經超出了一城一池的得失，關心的也不是一時一地的興衰，而是十年、百年以後的天下。”
曹仁湊近了些。“子揚為我詳言。既然是百年大計，為何還要征戰，不應該與民休息嗎？”
劉曄笑了笑。“將軍以為，大將軍眼下最大的對手是誰？是士燮兄弟嗎？”
曹仁眼神微閃，欲言又止。“還請子揚指點。”
“大將軍最大的對手，是挾儒術乾政，借家世占田的兗豫大族。與民休息，需要土地，可是中原最好的土地在誰的手中？”
曹仁心中一緊。“大將軍要對兗豫大族動手？”
劉曄搖搖頭。“大將軍出自兗豫，如何能做出這種自掘根基的事。但兗豫大族佔據了最好的土地，不肯放棄，大將軍不能不有所考慮，否則大陳很快就會和漢朝一樣陷入困境。開發江南，就成了一個看似魯莽，其實無奈的選擇。”
曹仁若有所思。“以荊揚益三州為重心，製衡中原，倒也是個辦法。隻是朝廷重心南移，南中、荊南、豫章、吳會都成了京畿，交址也不再是邊疆，朝廷需要直接控製。”
“正是。但南中也好，豫章、吳會也罷，都有大片山地，朝廷需要花費大量人力、物力進行鎮守。人從哪兒來，將軍想過沒有？”
“我也正有此問。”
“文官從中原來，那些讀過書，卻無法入仕的寒門子弟。武官從軍中來，在軍中立了功，卻不足以封侯的將士，將被安置到各地為縣尉、郡尉。”
曹仁忽然眉梢一動。“文官是寒門子弟，武官是軍中將士，都與以儒經傳家的大族無關，大將軍這是想釜底抽薪，以寒門製衡世家？”
劉曄無聲而笑。“將軍一語中的。不過，說製衡未免敵意太重，大將軍的說法是文武並重，上下一心。既要重儒，又要用武。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僅憑一經出將入相，以後不太可能了。”
曹仁眼皮輕抬，瞥了劉曄一眼。“這麼說來，子揚要從政了？”
劉曄眼中的笑意更濃。“從政不太可能，但大將軍有意讓我回大將軍府，接替荀公達出任中軍師。將軍，平定交址，可能是我們最後的合作。”
曹仁也笑了。對他來說，劉曄回大將軍府出任中軍師，比荀攸出任中軍師更好。
曹操陣亡後，潁川荀氏與譙沛人就漸行漸遠了。在荀諶搞出那件事後，他們之間就幾乎斷絕了聯絡。
“可惜，我沒有前將軍那樣的精力，走不了那麼遠了。子揚跟著我，的確有些可惜了。”
“將軍走不了，將軍的子侄可以。曹真、曹休、夏侯尚，還有將軍之子，都是年輕人中的佼佼者，將來必有人能挑起將軍的重任。”
曹仁想了想。“子揚，你說的這幾個都不錯，但是天賦最高的卻不是他們。”
“你說的是子文吧？”
“子揚覺得呢？”
“子文是大將軍相中的人，自然不會差的。但他和倉舒一樣，太年輕，要大用，至少還要等十年。在此之前，將軍還是要選拔一些年輕將才，給他們鍛煉的機會。此外，如果能挑選一些少年送到大將軍身邊，將來隨子文、倉舒一起立功，就更好了。”
曹仁點了點頭。“這個建議不錯，回去就和他們商量一下。子揚，你可有看中的人選？”
“我覺得夏侯妙才的三子夏侯季權不錯，與令郎不相伯仲。”
曹仁莞爾一笑。“子揚說笑了。犬子如何能與季權相提並論。”他想了想，又道：“那就將季權送到大將軍身邊，長長見識，將來與子文一起為倉舒效力。”
“甚好。”劉曄含笑點頭，沒有再勸。
他本意是希望曹仁能送一個兒子到袁熙身邊為質，而不僅僅是留在鄄城，但曹仁裝傻，他就不想多勸了。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曹仁對袁熙的信任不足，有意保持距離，怨不得人。
異姓王這樣的殊榮，與曹仁無關，最後還是要留給曹沖。
至於曹仁，平定交址之後，他差不多就可以退出前線，解甲歸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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