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圖走進大將軍府的時候，留府長史賈詡正與甄堯對弈，一旁站著司馬張綉。
“大司徒蒞臨，未曾遠迎，恕罪恕罪。”賈詡招了招手，嗬嗬笑道：“廝殺未酣，敗相已呈，年紀大了，腦力不濟，不是年輕人的對手。大司徒來得正好，支個招。”
郭圖笑了兩聲，走到棋枰前看了一眼，也倒吸一口涼氣。“這局好兇險。”他打量了甄堯兩眼。“聽說甄君最近延攬了幾名弈道高手，看來傳言不虛。能將賈長史逼得這麼狼狽的，放眼天下，也沒幾個人。”
甄堯笑得打跌，起身拱手。“二位，饒了我吧。我哪是賈長史的對手，他讓了我好幾個子呢。行了，行了，大司徒來得正好，府中正好來了幾甕長沙的米酒，一起嘗嘗。你和賈長史對弈一局，我去安排。”
說完，甄堯將案上的棋子拂亂，請郭圖就座，自己轉身走了。
郭圖也不客氣，坐了下來，將棋枰上的棋子分撿歸盒，一邊撿，一邊將來意說了一遍。
賈詡靜靜地聽著，麵帶微笑，神色不變。
等棋子撿乾淨了，郭圖也不謙虛，先落了一子。
賈詡也落了一子。
兩人你來我往，落子都極快，似乎都不用思考。一旁的張綉看得吃驚不已，賈詡和甄堯對弈的時候，可沒這麼利索，好半天才會落一子。
眼看著棋枰的棋子變多，形勢變得複雜，兩人都不說話了，專心致誌的下棋。過了一會兒，甄堯走了回來，背手站在一旁觀戰。
突然之間，郭圖嘆了一口氣，將手中的棋子撒在棋枰上。“我輸了。”
賈詡眼皮輕挑。“大司徒，這麼輕易認輸，可不是你的性格。”
一旁的甄堯也覺得不可思議。至於在他看來，郭圖的棋還沒到認輸的地步。
郭圖苦笑。“勢不如人，強爭無益，純屬浪費光陰而已，不如重新落子。”
賈詡哈哈一笑，也將手中的棋子撒在棋枰上。“大司徒心情猶豫，怕是無心對弈。不如先喝酒，喝完酒再來，如何？”
“求之不得。”郭圖欣然從命。
甄堯命人佈置酒席，分賓主落座，又將夫人袁衡請出來，與郭圖相見。如今袁權陪甄宓去了江陵，這大將軍府裡的內務就由袁衡接管，算是半個女主人。
郭圖與袁衡也是舊相識，見袁衡落落大方，比剛到甄城的時候白凈、富態了不少，不禁笑道：“還是我中原的水土養人啊。”
袁衡莞爾。“中原向來是膏腴之地，自然養人。隻不過膏腴不能隻用於自肥，更要滋養四肢百骸。如果隻是五臟六腑肥大，而四肢孱弱，可不能長生。”
郭圖眼神微閃，嘴角輕挑。“都說袁公路生了兩個好女兒，果不其然。你姊姊是王後心腹，你是甄君賢內助，這大將軍府聚集了袁氏英華，難怪大將軍放心。”
袁衡微微一笑。“泰山不辭細壤，故能成其高。大海不拒涓滴，更能肆其廣。大將軍有泰山之高，大海之廣，既能用賈君這樣的賢者，也不拒絕我姊妹這樣的婦人，天下歸心，功業不謀而自成，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呢？隻有心胸狹窄之人，整日裏算來算去，勞心勞力，最後還是一事無成。”
郭圖拍案大笑。“袁公路聞此言，可含笑九泉矣。”
袁衡笑容不改。“先父雖百無一用，唯知錯能返，便能含笑九泉，何須今日。”
郭圖尷尬的收起笑容，沒有再和袁衡較量。
不管怎麼說，袁術都是袁氏子弟，而且他的子女又和袁熙、甄宓牢牢的繫結在一起，身後名是不用擔心的。就算是袁紹，也感於袁術的臨終悔恨，早就對袁術沒那麼恨了。
反倒是他，背負著弒君不成的罪名，以後是什麼樣，還真不好說。
賈詡見狀，舉起酒杯，岔開了話題。
酒足飯飽之後，郭圖也沒興趣下棋了，起身告辭。他拉著賈詡的手，拍了又拍，嘆息不止。
賈詡輕聲笑道：“大司徒不必擔心，一切遵大將軍軍令行事，即可萬無一失。”
郭圖這才鬆了一口氣，長揖而去。
甄堯親自送郭圖出門。回來後，他不解地問賈詡。“長史，大司徒在擔心什麼？”
“擔心大將軍借刀殺人。”賈詡將事情的原委簡單的說了一遍。“他們本是天子的心腹，現在卻是天子墜馬的罪魁禍首，天子的一世英名都毀在他們手上，一旦有了生殺大權，豈能輕饒他們？”
甄堯這才反應過來，怪不得郭圖那麼緊張，要求賈詡一個承諾。
如今天下兵權都在大將軍袁熙的手中，而鄄城的兵權則掌握在留府長史賈詡手中。就算袁熙願意還政天子，兵權也不可能還，天子能做的隻是報復郭圖等人。
不得不說，這看起來的確有點借刀殺人的意思。
甄堯太清楚袁熙對這些兗豫大族的態度了。他不是不想清理他們，實在是阻力太大，袁氏的根基又是汝潁人，這種自毀根基的事影響太大，袁熙不能做，也不敢做，隻有憋了一肚子怨氣的袁紹會做。
袁紹看似寬容大度，其實心胸狹窄，報復心極強，對郭圖這種毀了他一世名聲的人，一旦有機會，他絕不會放過。至於其他的，他根本不在乎。
天下都不是他的了，有什麼麻煩，自然有袁熙去解決。
“那我們該怎麼辦？”
“慎言慎行，凡事以大將軍的軍令為準。”賈詡一字一句地說道：“從即日起，你們每天巡視一遍鄄城內外諸營，清點校尉以上將領，警惕任何異常。隻要沒人動兵權，我們就當沒看見。誰想染指兵權，就滅他的族。”
“喏。”甄堯、張綉不約而同的應了一聲。
一旁的袁衡看在眼裏，也暗自心驚。平時看賈詡不顯山不顯水，真到了關鍵時刻，才知道他殺伐果斷。
怪不得袁熙要請他做留府長史，坐鎮鄄城。
賈詡又對張綉說道：“讓張泉準備一下，隨賈模赴成都，為大將軍侍從。”
張綉躬身領命。
賈詡又對甄堯說道：“你送幾甕酒給驃騎將軍，要麵呈。然後去一趟宮裏，請尚書令荀文若來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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