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不喜歡這種編造的神話，因為他知道編造這些神話的人都別有用心，貪圖殊賞，對實際政務沒有任何積極的意義，隻會催生出一大批阿諛奉承的小人。
但他又不能直接否定。一個傳說而已，又不是作姦犯科，違反律令，大張旗鼓的處置隻會引得百姓側目。再者，有些事情是不能爭辯的，隻能冷處理。
就像天命。
一直以來，他對天命將信將疑，但他又不得不承認，在他奪取天下的過程中，天命起到了難以想像的作用，絲毫不亞於袁氏四世三公的影響力。
正因為那些人相信天命在袁，抵抗纔不會那麼堅決，投降的時候也沒有太多猶豫。
他們不是認輸，而是認命。
換了曹操，絕不會這麼輕鬆。在他那個夢裏，官渡之戰後，曹操又花了四年時間才攻克鄴城，然後又花了三年，出盧龍塞，在白狼山大破烏桓，才真正平定北方。
之後的事情，袁熙不清楚，但他估計不會太順利。
士大夫對曹操的鄙視有目共睹，很難承認天命在曹，不會那麼輕易認輸。
佔了天命的便宜，自然要承擔天命帶來的不利影響，也算是天經地義，沒必要抱怨什麼。
諸葛亮也聽出了這個故事的弦外之音，沒有做出反應，隻是盯著北江堋的模型看。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打量了袁熙兩眼，輕聲說道：“大將軍，這或許是治理北江堋的一個好機會。”
袁熙收迴心神，示意諸葛亮說說理由。
諸葛亮指了指案上的文書。“臣檢閱文書，雖然歷代都有治理，但李冰以來，對北江堋給予足夠重視的官員卻不多，值得稱道的也就是文翁一人而已，其餘不過因循守舊，沿襲前人故事而已，其中不乏敷衍了事的。時至今日，已經積累了不少隱患，亟須整治。”
袁熙有些意外。“這麼嚴重？”
“具體情況，還需要進一步勘察才能確定，但年久失修，是幾乎可以肯定的。”諸葛亮停頓了片刻。“修堋絕非小事，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不是幾個堋官就能完成的。”
袁熙會意。
治水不是一件小事，不僅需要大量的物資，更需要強有力的領導。劉璋擔不起這樣的責任，就算籌集了資金，有多少會真正用到堋上，恐怕也是存疑的。如果大量的物資都被人貪腐了，隱患卻未能消除，經年累月的積累下來，的確是有點嚇人。
如果他剛拿下成都不久，就發生了重大險情，對他的名聲肯定會有影響。
藉此機會，對北江堋進行一番整治，既能利國利民，也能消除隱患。
“孔明，你多用點心。真能為益州百姓造福，你就不是臥龍，而是助大禹治水的應龍了。”
諸葛亮笑道：“若大將軍有效大禹故事，疏導天下，清理有漢四百年以來的積弊沉痾，臣願為應龍。”
袁熙哈哈一笑，心頭的陰霾為之一凈。
果然和年輕人在一起就是痛快。
“伯陽，你也別閑著，整天聽那些街頭巷尾的故事有什麼意思，做點正事。”
袁耀陪笑點頭。“行，我給孔明做書吏。”
諸葛亮連稱不敢，又對袁熙說道：“大將軍，街頭巷尾的故事也並非全是無稽之談，這也是百姓心聲。多聽百姓之言，有利於治。治理天下，不僅需要士大夫，更需要百姓，而且百姓纔是真正的根基。若全託付給官吏，難免受其欺瞞，隻能坐嘯而已。”
袁熙笑著點頭。“孔明，你說得對，剛纔是我魯莽了。伯陽，你別放在心上。”
“豈敢，豈敢。”袁耀眨眨眼睛，欲言又止。
袁熙看得真切，說道：“你想說什麼，不妨直言，沒必要藏著掖著。”
袁耀一聲輕嘆，露出一絲感傷。“剛才大將軍問袁曜卿故事，我曾說起先父與他的交往。現在看到孔明直諫當麵，大將軍從善如流，不免感慨。先父若能如此，淮南也不至於破敗到那個地步。”
袁熙聽了，也有些傷感。他伸手拍拍袁耀的肩膀。“別像個垂垂老者似的，一味追悔。向前看，著眼於將來，纔是你這個年齡應該做的。”
“大將軍教訓得是。”袁耀重新振作起來。“整治北江堋的事算我一份，哪怕是做書吏，我也願意。”
“這才對嘛。”袁熙很欣慰。袁耀到他身邊這麼久，一直沉默寡言。不問他，他從不主動開口，年紀輕輕，卻滿身暮氣。今天難得主動，是一個不錯的開端。
諸葛亮從一大堆文書中抽出一份，攤在案上。“大將軍請看，這是建安四年整治北江堋時留下的記錄，臣仔細看了一番，覺得至少有兩個問題。一是人事分離，二是力微財薄，不堪大任……”
袁熙一邊聽諸葛亮講解，一邊對照輿圖，總算搞清了北江堋麵臨的問題。
湔氐道升為縣後，另設都水掾管理堋工。都水掾權力有限，除了日常維護巡視外，每年的整治都需要縣長排程，大修時更需要蜀郡太守出麵。可是湔氏縣遠在江水上遊，遠離北江堋，蜀郡太守又不負責，相關事務根本無法開展。
諸葛亮拿出的文書上提到，一項隻需十日就能完成的作業，也是得到新任太守重視纔得到完成，甚至為此要立碑紀功。
可想而知，前幾任太守都幹了些什麼。
“不對吧。”袁耀忽然提出了疑問。“我記得蜀郡太守是高眣，光和五年就到任了，可不是建安三年才上任的。”
“你怎麼知道？”袁熙多少有點意外。袁耀一向不關心政務，居然知道蜀郡太守是誰？
袁耀抬頭看了袁熙一眼。“大將軍，你記不得高眣是誰麼？”
“我應該認得他？”
“他就是高元才（高幹）的父親，又名高躬，是你的姑父。”
袁耀一提高躬這個名字，袁熙想起來了。沒錯，高躬就是高幹的父親，是他的姑父。高躬的妻子，也就是高幹的母親，就出自汝南袁氏，是袁成的獨女。
繞了一圈，繞到自家人頭上了。
但袁熙很快就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高眣在蜀郡做了十幾年的太守，甚至建安四年還在任，與劉璋同城而治，為何沒有被劉焉、劉璋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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