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又和荀諶聊了一些關於新政的想法。
益州平定之後,剩下的就隻有交址。以士家兄弟的性格,大概率會主動請降。就算他們冥頑不靈,交址遠在嶺南,也影響不到中原。因此,袁熙的主要任務不可避免地要從軍事轉到民生。
平心而論,袁熙的壓力很大,絲毫不比作戰輕鬆。
有了改進的霹靂車、連弩和幽州突騎,袁熙的軍事實力本來就很強,再加上四世三公的身世,袁熙這一路走來,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對手,僅半年時間就平定了揚州、益州,也就在白帝城遇到了一點麻煩。
但是,對治國而言,四世三公不僅不是助力,反而是負擔。
那麼多支援你的門生、故吏,幫你奪天下的功臣、名將,你能不回報麼?如果不僅不給賞賜,反而要奪他們的土地,那還有什麼交情可言?沒有交情,有天命也不好使,想造反的大有人在。
有袁紹虧待故交的惡例在前,袁熙對此也難免束手束腳,至今沒有更好的辦法。
遣將征伐,隻是一個嘗試,能不能達到預期效果,誰也不敢保證。
包括他在內,所有人都在想辦法。袁熙最近白天問政,晚上讀書,為此特意將精熟《漢書》的鄧展調到了中軍,任奮武將軍,方便隨時請教。
再次聽到鄧展這個名字,荀諶大感驚訝。“他還通曉《漢書》?”
“不僅通,而且是精通。”荀攸看看荀諶,欲言又止。
荀諶有點尷尬。他承認自己太傲慢了,與鄧展同行這麼久,也沒和鄧展單獨接觸過,甚至不知道鄧展熟悉《漢書》,他一直把鄧展當作一個純粹的武夫,卻忘了鄧展的出身並不比他差。
新野鄧氏,也曾經是大漢一等高門。
“他讀《漢書》,不讀經傳,難道想以史書治國?”
“當然不是。不過他對經傳的興趣不大,也是事實。你也知道的,他受賈文和影響,興趣不在經傳上。”
荀諶的嘴角抽了抽,把湧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袁熙對經學不感興趣,可不僅僅是受賈詡的影響,而是對黨人極度失望。黨人大多是儒生出身,通曉經傳,其中不乏經學名家。可是十幾年的戰爭表明,儒生在軍國大事上的表現欠佳,能當大用的不多,空談誤事的卻不少。尤其是軍事,統兵的儒生幾乎都被打得丟盔棄甲,狼狽不堪。
比如孔融,比如劉表,又或者劉繇、王朗、華歆。
袁熙本就對黨人敬而遠之,又為世家豪強佔據大量土地頭疼,對經學不感興趣,將重心轉向《漢書》這樣的史書也就很正常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荀諶再也沒有心思和荀攸聊天了,閉上了眼睛。
荀攸見狀,囑咐荀諶好好休息,起身告辭。
荀閎送荀攸回來,見荀諶又在唉聲嘆氣,不由得說道:“阿翁,你這是何苦呢。公達兄也是一片好意,並不是非議黨人。他自己就是黨人。”
荀諶苦笑道:“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正是如此,我才更加難受。你想過沒有,這一切,原本應該都是吳王的。就因為吳王在軍事上稍有遜色,最後全便宜了燕王。”
荀諶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
剛才聽荀攸說袁熙沒有遇到什麼像樣的對手時,他就忍不住想反駁,隻是實在找不到反駁的理由罷了。對袁熙來說不足稱道的濡須塢,可是擋了袁譚幾個月,最後導致袁譚放棄爭嫡的罪魁禍首。
什麼叫袁熙沒遇到像樣的對手?你也太狂了。
見荀諶心情鬱悶,荀閎也不忍再說,強行將話題扯到一旁。“阿翁,你知道李冰治水嗎?”
荀諶白了荀閎一眼,懶得理他。李冰治水可能是益州最為人熟知的史事了,他能不知道?
荀閎早就習慣了荀諶的脾氣,自顧自的說道:“我聽人說,在都江郾有個水神廟,原來是祭祀李冰的。最近不知從哪兒傳出來一個新故事,說李冰治水時還有個兒子協助他。此子不僅武藝高強,還能化為巨龍,入江與江中的怪獸搏鬥。正因為有他的幫助,李冰才能治水成功。”
荀諶心中一動。“李冰這個兒子有名字嗎?”
“沒名字,但是有個外號,據說是李冰次子,故被人稱為二郎。最近有人張羅著要為他塑像陪祀,一起享受香火血食。”
“淫祀!淫祀!”荀諶氣得拍床大罵。“這些益州人真是無恥,為了奉承,簡直是一點臉都不要了,連淫祀這種非禮的事都能幹得出來。”
荀閎嚇了一跳,隨即意識到了荀諶的意思,也有點哭笑不得。“怪不得最近總聽益州人說板楯蠻,說武王伐紂,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還能是什麼意思?”荀諶滿臉通紅,唾沫橫飛。“武王伐紂至少還承認伯邑考是長子,隻是為紂王所害,現在好麼,連長子都不提了,隻有次子。他們能不能要點臉?”
荀閎後悔莫及,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
自己還是太年輕了,想得沒有父親深遠。之前有人常常說起板楯蠻,說起武王伐紂,他隻是意識到可能有人拿袁熙來比附武王,吹捧袁熙,卻沒往深處想。當時他說給荀諶聽,荀諶隻是冷笑,不予理會,現在才知道,用武王伐紂來吹捧袁熙有個天然的問題無法解決。
如果袁熙是武王姬發,那袁譚不就是伯邑考?
伯邑考被紂王所殺,那袁譚不得帝位,又是誰的責任?袁紹嗎?
如果有人追究,這個比附很容易弄巧成拙,自打耳光。
估計是有人看出了這一點,最近不提武王伐紂了,換了一個人,李冰的次子。
兒子就兒子,非要說次子,這不是擺明瞭想和袁熙的次子身份做對比麼。李冰次子的身份的確不如武王顯赫,但能變化,能化作巨龍,與江中怪獸搏鬥,再加上治水的功績,也有相當的份量。
以治水得天下的可是禹。
不得不說,這些人為了奉承袁熙,真是絞盡了腦汁。但凡他們將這些本事分一點在軍事上,袁熙也不會那麼輕易的奪取益州。
荀閎本想順著荀諶的話嘲諷幾句益州人,話到嘴邊,他又覺得不妥,強行嚥了回去。
論起造作神跡,黨人可比益州人高明多了。當初郭泰一句“瞻烏爰止,於誰之屋”都能與袁氏聯絡起來,就連袁術那樣的貨色,都有人將他和“代漢者,當途高”的讖言聯絡在一起。
益州人替李冰編個兒子又怎麼了?彼此彼此,誰也別看不起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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