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船在無數纖繩的拖曳下,艱難的通過了峽口。
袁熙第一次親眼看到了白帝城,一座燒成灰燼的黑色山丘。風一吹,灰燼迎風而起,飄飄灑灑。
袁熙的心情有些奇怪,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在此之前,他一心想火燒白帝城,近乎狂熱的執著。現在真的燒了白帝城,他卻感覺不到一點快樂,反而有些鬱悶。
他咂了咂嘴,對一旁的虞翻說道:“這黑乎乎的山,以後不能再叫白帝城了吧?”
虞翻笑笑。“等大王平定了成都,回程時再看。”
袁熙一時沒明白,正要再問,周不疑說道:“大將軍,春夏多雨,下幾場雨,草木重生,這座山丘就會重現生機,到時候又是鬱鬱蔥蔥了。”
袁熙啞然失笑,拍拍額頭。“倒是我想差了。其實草原上也是如此,一場野火過去,大片的草原會被燒為白地,留下一片灰燼。不過來年春天,風一吹,雨一下,依舊是一片草原,那些灰燼還成了肥料,草長得格外的肥美。”
虞翻點頭贊同。“生生謂之易。毀去舊的,才能生出新的。”他環顧四周,又道:“此地險要,若非孔明所造唧筒和石脂水,確實不好攻取。大王有他們夫婦,堪稱神來之筆。”
袁熙認同虞翻的觀點。
其實這次能夠火攻白帝城,不僅和諸葛亮製造的巨型唧筒有關,更與甘寧從上遊而來密不可分。如果不是張合將趙韙困在了墊江不得脫身,就憑甘寧這百餘艘中小戰船,是無法取勝的。
成功需要一係列因素的配合,而不僅僅某個人的奇思妙想。
“可惜那些老夫子不似仲翔這般,到現在還不肯給黃月英授爵。”
“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虞翻撫著鬍鬚,傲然笑道:“那些迂腐之人,辦不成什麼事。”
一旁的荀攸聽了,神色不變,恍若未聞,不緊不慢地說道:“不管此山能否重現生機,大將軍有句話說得沒錯,這城不能再叫白帝城了。公孫述的故事該成為過去了,以後誰想再學他,先想想今天。”
虞翻哈哈大笑。“公達說得有理。那你說說,這城叫什麼為好?”
荀攸正準備再說,前麵有號角聲響起,甘寧帶著文俊等人,趕來迎接。
上了船,袁熙就注意到甘寧的額頭有燒傷,等他拱手行禮時,手上的傷更是紮眼。袁熙不禁問道:“你燒傷了?怎麼這麼不小心。”
甘寧說道:“謝大將軍關心,皮肉傷,不礙事的。”
一旁的文俊忍不住說道:“回稟大將軍,這是甘將軍為救嚴顏,冒險入火所致。”
袁熙這纔想起嚴顏。“嚴顏呢?”
“他傷勢很重,還在病榻上。”文俊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然後眼巴巴地看著袁熙。
甘寧雖然沒說話,眼神中卻也透著渴望。
聽說嚴顏不降,袁熙一點也不意外。
可是聽說甘寧衝進大火,將嚴顏搶了出來,又救活了他,袁熙多少有些奇怪。他一直以為甘寧勸降嚴顏就是敷衍一下,走個過場。
虞翻、荀攸等人也很意外。荀攸沉吟道:“之前隻知道巴蜀有板盾蠻驍勇善戰,沒想到還有這樣的烈士。大將軍,我想起了兩個人。”
袁熙遲疑了片刻,還是接過了荀攸遞過來的話題。“公達說的莫不是臧子源與陳元則?”
荀攸點了點頭,卻沒有再說什麼。
既然袁熙主動提到臧洪和陳容,說明袁熙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用再多說什麼了。
當初袁紹殺臧洪、陳容,被人稱為一日殺二烈士,對袁紹的名聲造成了極壞的影響。如今袁熙已經進入益州,雖然江州、成都未下,平定益州卻已經沒什麼疑義,是時候收買人心了。
嚴顏是一個非常不錯的契機,可以當成一個榜樣。
“嚴君何在?”袁熙問甘寧道。
“在我的軍帳中。”
“引我去見他。”
甘寧、文俊大喜,躬身答應。
——
嚴顏躺在榻上,身體都被塗滿藥膏的布包裹著,散發著濃烈的味道。整個麵龐隻露出一隻眼睛,聽到腳步聲,他費力的轉了轉頭,看到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是與眾不同的形容氣質讓他猜出了袁熙的身份。
袁熙的身材、相貌以及不經意間透露出的從容並不多見,甚至是絕無僅有。
他重新閉上了眼睛。
袁熙俯身看了看,拱手施禮。“汝南小子袁熙,見過嚴君。”
嚴顏的眼皮顫了顫,喉嚨裡發出一聲嘆息。
一旁的甘寧等人見狀,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袁熙以後輩的身份向嚴顏問候,將來史書裡必然有嚴顏的位置,這就是嚴顏為益州人掙的臉麵。
袁熙在榻邊坐了下來,輕聲說道:“嚴君捨生取義,熙甚是敬佩。我也知道,嚴君可能以為我是外敵,入侵益州,實是個誤會,請嚴君容我解釋一二。我袁氏四世三公,承漢之恩甚重,豈敢有不臣之心。實在是天命不可違,漢家火德已終,當有新朝為百姓立命……”
袁熙不緊不慢,將早就準備好的說辭一一說來。
嚴顏聽不聽,不重要,重要的是站在一旁的文臣武將們要聽得清。這是對益州人的一次表白,也是對天下人的表白,是對袁氏秉承天命的論述,也是爭取人心的必經之路。
這些話是荀攸、虞翻等人精心擬定的文章,由他記熟了,再用自己的語言表達出來。
你看,不是我們袁氏辜負漢家,篡取天下,是上天要我們這麼做。
我打益州,也不是入侵,是要統一天下,為百姓開太平。
包括火燒白帝城,都是延續了漢家火德,燒毀那些蠱惑人心的說辭。白帝城是公孫述的遺跡,是益州天子氣的根源,我燒了它,是替天行道,以明正統。
最後歸結為一句話:你沒錯,是烈士。我也沒錯,是順應天命。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再拒絕了,助我一臂之力,造福益州百姓吧。
說完之後,袁熙再次起身,向病榻上的嚴顏深施一禮。“請嚴君垂教。”
嚴顏的嗓子裏咕嚕了兩聲。文俊趕上兩步,將耳朵附在嚴顏嘴邊,又與嚴顏低聲說了幾句,最後點點頭,帶著三分喜色的起身,向袁熙行禮。
“嚴君感於大將軍誠意,隻等傷愈,便為大將軍效勞。”
站在一旁的眾人聽了,紛紛說道:“此誠為君臣相知的佳話也,當書於竹簡,傳於千秋。我等何其有幸,能親眼目睹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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