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棄舟登岸，換乘馬車，一天後就趕到了江陵。
看到荀攸，袁熙很驚訝。
他沒有命令召荀攸回來，荀攸現在應該在漢中協助張合準備進入巴蜀的作戰。作為軍師，荀攸的作用不亞於張合。擅自脫離戰場，這已經違反軍法了。
麵對荀攸，他沒說什麼，等荀攸的解釋。他相信荀攸不會倔強到故意違抗他的命令，以示不屈。
荀攸先請罪。“因形勢緊急，臣未經請示，擅自離開軍營，前將軍曾予阻止，是臣一意孤行，還請大將軍治臣之罪，莫要牽連前將軍。”
袁熙不動聲色，也不叫荀攸起身。“是什麼樣的緊急形勢，使公達如此急切？”
就算漢中有緊急情況，荀攸也完全可以先派人送信請示，沒必要親自趕回來彙報。難道他不在漢中，緊急情況就不緊急了？這個理由顯然是站不住腳的。
“臣將犯不孝之罪。”
“不孝，還是將犯？”袁熙愣了一下。“公達，你這是什麼意思？我都被你搞糊塗了。”
“請大將軍容臣細稟。”荀攸再拜。“這次臣隨前將軍進入漢中，張魯不戰而降，完全是因為大將軍的威名赫赫，楊阜見機而作，前將軍及諸將士奮勇爭先，臣無寸功。但秦王及征西將軍因此失去了立功的機會卻也是實情。秦相怨不得別人，隻能責怪自家子弟。他若出言責備臣，臣忍忍也就罷了。他若出言傷及前將軍及諸將，甚至辱及大將軍，臣卻不能不予以反擊。以侄應叔，就是不孝。”
袁熙這次聽明白了，有些哭笑不得。“起來吧，起來吧。公達，你真是用心良苦，居然想出這種理由。”
荀攸一本正經地說道：“大將軍，臣並非搪塞，是真的不想麵對家叔。”
“好啊，你回來了，前將軍那邊安排好了沒有？”
“回稟大將軍，臣臨行前已經和前將軍商量好了，他會照計行事。前將軍與秦王、征西將軍不同，他從諫如流，能當大任。還有，臣在襄陽時，碰到了徐庶，已經安排他去漢中與前將軍會合了。”
“你遇到了徐庶？”袁熙大喜。“你可曾問問，他為何現在才來？”
荀攸再次行禮。“大將軍，臣要上書彈劾大司徒郭圖。他無視大將軍文書，貽誤軍機，有失大臣之體。”
袁熙很無語。
怪不得吳王袁譚拿荀攸沒辦法，這就是個滑頭啊。平時怎麼沒看出來？
他不想與荀諶共事，與其說是合不來，不如說是給荀諶立功的機會。但他自稱忍不了荀諶，不想犯不孝之罪，他還真拿他沒辦法。
忠孝是士人立身之本，孝還在忠之上，他總不能逼著荀攸不孝。
雖然荀攸和荀諶年齡相近，根本談不上孝與不孝，但荀攸的理由充足，他也隻能接受。
至於彈劾郭圖，就更是無稽之談。郭圖有一千個理由來掩飾，他為了這點小事非要罷免郭圖，隻會惹起汝潁集團的全麵反對。
荀攸主動提出彈劾，其實就是給他一個台階下而已。
就算他對郭圖真的不滿，也不可能用這種理由來罷免郭圖。
袁熙離席起身，走到荀攸麵前，將他扶了起來。“行了，說說你趕回來的真實原因吧。”
荀攸順勢起身，周不疑取過坐席，請荀攸入座。
“臣到了漢中之後，與閻圃一整檢視漢中的戶口、錢糧，發現漢中雖然沒有大富大貴的宗族，卻也有一些大戶。他們對大將軍的政策疑惑甚多，行事也有些瞻前顧後。臣擔心會影響用兵，又不敢擅自作主，所以親自回來向大將軍彙報。”
荀攸說著，從懷裏掏出一份名單，雙手送到袁熙的麵前。
袁熙接過，瞥了一眼，隻見上麵寫著漢中諸縣，下麵寫著幾個姓氏，後麵分別注著宗族戶口。
南鄭作為郡治，排在最前麵，後麵有三個姓氏，李程趙，後麵跟著或多或少的名字。
看著這一個個姓名，又看了看標註的戶數，袁熙暗自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受降的問題所在，之前的豪強幾乎完整無缺的保留了下來。如果在交戰狀態，直接命人推平，什麼問題也不會有，他們投降了，就不能這麼粗暴了。
如果縱兵劫掠，那大陳還有什麼天命可言，那就是一群暴徒。
“公達的意思呢？”袁熙抬起頭，看著荀攸。你總不能隻提問題，不給解決辦法吧。
“臣的建議是由征西將軍坐鎮漢中，籌集糧食，徵召各傢俬兵部曲，秋後走金牛道入蜀。”
“秋後？”
“正是。大軍出征，不能影響春耕，否則秋後沒有收成，難免會出現供應困難。不管是從關中還是從襄陽運糧，消耗都是數倍。”
“那益州也等到秋後？”
“征西將軍等到秋後進兵蜀地，前將軍卻可以現在就進兵巴郡。閻圃是巴郡人，張魯在巴郡傳道，信眾其多，且巴郡板盾蠻號為精銳，可以協助前將軍用兵。更重要的是板盾蠻中雖有部落頭領，實力都一般，不足以影響大族。臣以為，用板盾蠻為主力，進入巴郡，直取墊江，夾擊趙韙，最合乎大將軍教化之意。將來征西將軍再入蜀，也可以避免頓兵於白水、葭萌關前。”
荀攸一邊說，一邊指著地圖，為袁熙解說。
他的意思其實也很簡單，抑製，而不是排斥，更不是剷除。
讓漢中大族跟隨征西將軍審配作戰，秋後進兵，已經沒什麼立功的機會。立不了功，就不能受賞，這些人消耗了錢糧，卻得不到封賞，隻能怪自己運氣不好，沒有理由怪別人。
相反，張合利用張魯在巴郡傳道的影響力，率領板盾蠻作戰，立下大功，板盾蠻可以得到封賞，既符合了袁熙教化蠻夷的想法，又不用擔心出現一批軍功豪強。
板盾蠻還處於部落狀態，和塞外的鮮卑、烏桓類似，戰爭時還能出現幾個官員，一旦戰爭結束，他們很快就會失勢，最多也就是一兩代人，不足以形成世家。
為了讓袁熙接受他的方案，荀攸特意提了一句，板盾蠻就是武王伐紂時的賨國。
在武王伐紂的誘惑麵前，袁熙無法一口拒絕，隻能表示荀攸的意見有可采之處，可以提交軍謀組討論。
他總不能宣佈，我不想做武王，我就想剷除豪強。
他暗自嘆息，為了能讓他接受這個方案，荀攸真是用心良苦，花了不少心思來編理由，連武王伐紂這種事都找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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