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譚大惑不解。“顯雍為定益州，鎮守江陵，怎麼就影響大陳的千秋基業了？大司徒，你這是不是有些危言驚人？”
郭圖搖搖手。“顯思，你莫急，且聽我慢慢道來。最近這段時間，顯雍在荊州可不僅僅是備戰，他還做了幾件事，很可能會動搖大陳的根本。其一，便是之前已經提過的擴建江陵城。這一點已經不用懷疑了，他已經在做。”
袁譚眉心微蹙。“江陵扼守大江中遊，又是通往江南、嶺南的重要節點，加強控製也是應該的。就算顯雍要以江陵為南都，也沒什麼問題。五都製，我覺得可行。至於他以江陵為都，應該不太可能，大司徒多慮了。”
“五都製是有優勢，以江陵為南都也沒什麼不妥。但天子還在鄄城，京師還沒選定，他先築江陵城，對天下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什麼？難道他還能放棄中原，轉而以荊州為根本……”
“正是。”
袁譚愣住了，打量著神情凝重的郭圖，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覺得郭圖有點過於敏感了，袁熙有意開發荊州是可能的，但要說他將以江陵為都，以荊州為天下重心，顯然是無稽之談。
荊州雖然是大州，與兗豫比起來卻差得太遠。江陵是大城，可是除了長江天險之外，也無其他地利可用，作為都城並不適合，遠遠不如洛陽。
郭圖這麼想，要麼就是誇大其辭，要麼就是精神過敏，見風就是雨。
麵對袁譚的疑惑，郭圖擺出了更多的證據。
除了修江陵城之外，袁熙最近還在做兩件事：
一是重用荊州人。除了已知的劉先、劉巴、龐統等人之外，袁熙身邊還有一群荊州少年，比如龐林、馬謖、周不疑。粗略估算一下，荊州人至少佔三成，甚至更多。
可想而知，在大陳將來的朝堂上，荊州人的影響力不可小覷。
相比之下，兗豫人相形見拙，年輕一輩更是屈指可數。
二是袁熙正在籌備襄陽論戰，大批儒生正向襄陽集中，其中實力最強的就是以宋忠為首的荊州學派。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學術論戰，而是大陳未來的治國理論。
如果大陳將來要以荊州學派的學術來指導施政，宋忠入其門生弟子將代替汝潁人，成為官員主體。
除了這兩件大事之外，還有一件看起來不那麼引人注意的事。袁熙安排了一些人進入江南的山區勘探地形，這些人同樣以荊州人為主，更準確的說，是以零陵人為主。
不必懷疑，這就是零陵人劉先、劉巴的主意。
郭圖憂心忡忡，連聲嘆息。“這幾件事綜合在一起，你還看不出顯雍的心思嗎？他這是要以荊州代替兗豫，釜底抽薪啊。他對我們黨人忌恨太深，以至於忘了自己的根本，豈是大陳基業長久之計。”
袁譚沉吟不語。
雖然他覺得郭圖有點小題大做，但袁熙的做法的確有失偏頗。不管怎麼說，袁氏的根本是汝潁，是兗豫，是以黨人為核心的兗豫士大夫將汝南袁氏推舉天子的。現在袁熙重用荊州人，卻漠視兗豫人，這不僅是背信棄義，更是自毀根基。
“我給顯雍寫信。”
“別忘了告訴他文王妃有喜。”
袁譚皺皺眉，思索了片刻，點頭答應。
——
甄宓從宮裏回來，派人請來了袁權。
“天子要我去一趟江陵。”
“理由呢？”
“他說阿睿漸漸長大，需要父親的指導。父子長期分離，對阿睿的成長不利。他還說……”甄宓猶豫了片刻，斟酌了一下用詞。“他說，他在這方麵有遺憾，不希望顯雍重蹈覆轍。”
袁權笑了笑。“這可真是不容易，看來顯雍的兩封戰報起作用了。”
“阿姊，這是……什麼意思？天子說的是真心話嗎？”
“應該是的。”袁權很有把握地說道：“一來他說的是事實，當年他對顯雍的確照顧不周，沒有盡到身為人父的責任；二來他身為天子，能夠主動承認當年的錯誤，這是在向顯雍示好，有意改善父子有關係。之所以如此，和顯雍接連兩封戰報有莫大的關係。”
“這和戰報有什麼關係？”
“戰報一是報捷，證明顯雍善戰，這是根本。事到如今，天子大概也已經認命，知道自己在軍事上不足，但平定天下又離不開軍事，隻能指望子孫。吳王、秦王都與他類似，不堪大用，唯有顯雍有用兵之能，能夠擔當統一天下的重任，使其功業不墜。”
甄宓露出一絲淺笑。
她也清楚，說一千，道一萬，戰場上取勝是根本，袁熙能走到今天，就是靠一場場勝利積累來的。
“戰報的另一個作用，則是尊重。顯雍凡有取勝，總能第一時間報捷天子，於君臣父子之義無虧。這既是維護天子體麵，也是一片孝心赤誠，足以撫慰天子，消除芥蒂，重歸於好。”
“當真能如此？”
“僅憑顯雍是不夠的，世子得天子歡心，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人都是隔代親，越是老人越是如此。天子對顯雍或有不滿，對世子卻是發乎天性的疼愛。王後帶著世子來鄄城是化解他們父子心結的關鍵，居功至偉，將來一定福報綿厚。”
甄宓露出抑製不住的笑意，她也覺得袁紹對袁睿是真心喜歡，每次進宮，都要和袁睿玩上好一會兒。對袁紹來說，袁睿簡直是延年益壽的神葯，抱著聞一聞，都能開心好幾天。
僅憑這一點，也沒人能撼動袁睿的太子之位。
“那我應該去江陵嗎？”
“應該去。不過在此之前，要先和留府長史商量一下。王後不在鄄城，這裏的安定就要靠他了。”
甄宓連連點頭，又有些不快。“隻是這位留府長史不太好打交道。我知他深得大將軍器重，曾想與他家結親，卻被他拒絕了，也不知道他是擔心什麼，又或者是嫌棄我家。”
袁權笑道：“王後言重了。顯雍權傾天下，中山甄氏攀龍附鳳，誰還敢嫌棄你們？賈文和是學張子房，不願捲入爭鬥。他是大將軍信任的人，與外戚保持距離既是為了避嫌，也是為了保護王後與中山甄氏。他與王後一族無關，將來需要的時候，才能理直氣壯，不至於被大將軍懷疑。”
甄宓點點頭，覺得袁權說得有理，這應該纔是賈詡拒絕與甄氏結婚姻的真正原因。
“阿姊，你隨我去江陵吧。有你在身邊，時時提醒，我才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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