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的眼神漸漸縮起,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散去。他回到禦案後,曲指敲了敲案幾。
“公則,過來坐。”
郭圖膝行到案前,在案上就座。
袁紹一聲嘆息。“不提上次顯雍回朝見過一麵,朕大概有兩年多沒見他了。原本以為這次漢中不戰而降,他會還朝看看朕,看看他的妻兒,沒想到他隻是報功,並無還朝之意。公則,你說這是為什麼?”
郭圖陪笑。“陛下,漢中雖降,益州未下,交址更是遙遙無期。燕王為君父分憂,忠孝可嘉。”
袁紹點點頭,又道:“話雖如此。可是朕又不是鐵石心腸,怎麼能讓他一直夫妻分居,父子分離。再過一段時間,隻怕朕那乖孫子都記不得他了。朕當年為天下,冷落了父子情,豈能看著他重蹈覆轍。”
郭圖心裏咯噔一下,瞬間警惕起來。
按照當初的約定,袁熙平定天下之後,還朝之日就是袁紹退位之時。按理說,袁紹不應該盼著袁熙回來纔是。雖然大權旁落,但他畢竟還是天子,表麵上的尊重還是有的。等他成了太上皇,誰還把他當回事?
對袁譚來說,事到如今,翻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希望還在。一旦袁熙正式繼位,那可就真的一點希望也沒有了。且不說袁譚沒有從袁熙手中奪位的可能,名義上也不合適。
子承父業是天經地義,兄承弟業卻是聞所未聞。就算袁熙出了意外,也是由他的幼子袁睿繼位,輪不到袁譚,袁譚自己也不可能接受。
現在袁紹盼著袁熙還朝,是嘴上說說,還是真有這個想法?
郭圖迅速權衡了一番。“陛下推己及人,合乎聖人之道,臣深感佩服。隻是益州戰事正緊,讓大將軍還朝,恐怕不妥。還請陛下暫且忍耐思念之苦,再盼捷報。”
袁紹嘆息了兩聲,又道:“公則,有件事我不太明白。之前漢中未下,他滯留江陵,情有可原。如今漢中已下,他為何不親自率部進攻白帝城?須知劉璋雖遣龐羲守閬中,卻不是張儁義、審正麵和顯甫的三路進兵。一旦張儁乂突破巴中,直取墊江,趙韙退路斷絕,白帝城就是孤城一座。這麼好的戰機,他為何交給一個江東降將?”
郭圖微微一笑。“這正是燕王謹慎處。雖然漢中已下,但張魯以巫道治漢中近二十年,影響豈是能輕易袚除的。張儁乂若是急著進兵巴中,漢中難免有反覆。燕王留在江陵,也能及時處理。等張儁乂拿下墊江,燕王再進兵白帝城也不遲。”
袁紹含笑點頭。“公則不愧是朕當年的智囊,條理分析,用兵如神。相比之下,友若就有些眼高手低了。之前輔佐吳王不行,久攻濡須不下,現在輔佐秦王,又計緩行遲,處處落後。唉,真是……”
袁紹搖著頭,充滿對荀諶的不屑。
郭圖的嘴角抽了抽,佯裝沒聽懂。
——
出了宮,郭圖站在馬車旁,沉默了片刻,轉身向前走去。
侍從趕了過來。“大司徒,這要去哪兒?”
“去吳王府。”
侍從提醒道:“這兒離吳王府雖不遠,卻也不近,還是坐車去吧。再者,沿途這麼多人看著,萬一……”
“我怕人看嗎?”郭圖冷笑一聲。
他心裏清楚,袁紹此刻很可能就站在宮裏某個高處看著他,但事到如今,他也沒什麼好掩飾的了。
他就要讓袁紹看見,他是死心塌地的追隨袁譚,絕不會因為形勢變化而變節。
黨人就是黨人,敗了也是黨人,死了也是。
——
袁紹站在高牆之上,看著郭圖步行,向吳王府的方向而去,暗自嘆了一口氣。
多年相處,他知道郭圖這麼做的意思。
可惜沒什麼用。
他轉身對侍從說道:“召燕王妃、燕王世子入宮。”
——
得知郭圖來了,袁譚匆匆從裏麵趕出來,剛到中庭,就看到了快步走來的郭圖。
“大司徒,這是怎麼了?”
“你這是怎麼了?”郭圖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
袁譚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像是嘔吐物。郭圖上下打量著袁譚兩遍,才發現他的衣擺上有一些穢物,頓時皺起了眉頭,露出發自肺腑的關切。
“病了?”
“不,不是我。”袁譚笑著搖手。“是王妃……”他突然意識到不對,強行將後半嚥了回去。
但郭圖卻聽得眉頭一跳。“王妃怎麼了?”
“沒什麼,小事,小事。”
郭圖沉下了臉。“吳王現在連我也瞞了?”
袁譚神情尷尬,欲言又止。遲疑了半晌,他苦笑著對郭圖說道:“她懷孕了。”
郭圖頓時覺得一股熱血湧上了頭,上前一把抓住袁譚的手。“當真?”
“這還能有假。”袁譚拉著郭圖上堂。“大司徒,你今天來,是有……”
郭圖甩開袁譚的手,厲聲喝道:“顯思,你好糊塗。這麼大的事,你居然也能瞞著我?”
他又不是無知少年,知道孕婦嘔吐絕不是一開始就有,至少懷孕了一個月纔有反應。吳王府中有名醫,隨時可以為袁譚夫婦診脈,他們最多半個月就能知道是否懷孕了。
換言之,袁譚至少瞞了他半個月。
這是什麼糊塗行為,他難道不知道有子嗣是袁熙的優勢之一嗎?現在袁譚也可能有兒子,這是多麼重大的喜訊,甚至可能是轉機。
“大司徒,不是我有意瞞你,實在是之前不能確定。現說了,雖然有孕,還不知男女,說了又有何用?”
郭圖也冷靜下來,瞅了袁譚一眼,笑道:“你要是這麼想,那也不是壞事。這件事暫且不論,等王妃生了再說。不過,我現在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什麼好訊息?是顯雍拿下漢中了嗎?”
“顯雍的確拿下了漢中,但那不算什麼好訊息。”郭圖不屑一顧。“漢中打得再好,也與你我無關。反倒是顯雍滯留荊州不歸,或許是你的機會。”
袁譚皺起了眉頭。
他很不喜歡郭圖的語氣和訊息的內容,什麼叫袁熙滯留荊州不歸,什麼叫我的機會?
郭圖終究還是不死心啊。
“大司徒慎言。”袁譚淡淡地說道:“顯雍拿下了漢中,益州平定指日可待,這當然是好訊息,不能因為與你我無關就不是好訊息。至於其他,大司徒就不必再說了。”
郭圖堅決的搖搖頭。“如果關係到大陳的千秋基業呢?”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