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點點頭，又問道：“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你可以選擇不回答。”
楊阜說道：“隻要不涉及個人私德，阜知無不言。”
“為何個人私德就不能說？君子事無不可對人言。”
楊阜搖搖頭。“涼州與中原風土殊異，有很多觀點難以取同，不如不說，各取其便。”
袁熙覺得有趣。“義山能否舉個例子？”
“喏。”楊阜行了一禮，說道：“比如偷盜，關東人認為渴不飲盜泉，飢不食漏脯。涼州人則認為如果不飲盜泉就隻能渴死，不食漏脯就隻能餓死，那不妨飲之食之。”
沮授皺起了眉頭。“義山也是彬彬之士，難道也認為這樣是對的？”
楊阜露出無奈的苦笑。“事莫大於生死。涼州苦寒，如果凡事依禮，隻怕早就死光了。涼州人不以偷盜為恥，隻問起心如何。如果隻是為了活下去，偷盜也不算罪過。實際上，涼州大部分人都有一個習慣，當他們離開一個地方時，隻要可能，都會留一點食物。以便別人經過此地時，不至於因飢餓而死。”
袁熙覺得有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在草原上，這樣的事他聽得多了，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實際上，在草原上行走，哪怕你身無一錢，走進任何一個帳篷，都能討一口飯吃，在帳篷裡找個地方睡覺。這帶來了很多問題，但草原上的人還是堅持這種做法。
一切都是為了生存，這是那些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士大夫們無法理解的。所謂禮不下庶人，讓這些掙紮在生死線上的人恪守禮儀既不現實，也不符合仁道，隻會讓人覺得虛偽。
見袁熙點了頭，沮授也沒在這個問題上再糾結。“我聽說，建安五年，你曾到許縣？”
“是的。”
“你回涼州之後，是怎麼對涼州刺史韋康及同僚評價天子與曹公的？”
楊阜眼神眨了眨，緩緩說道：“我對韋使君說，曹公當得天下。”
袁熙心裏一緊，隨即又恢復了正常，隻是凝神傾聽。
沮授嘴角輕挑。“你現在還這麼想嗎？”
“曹公已故，大司空此言問得好生奇怪。”楊阜也挑起嘴角，露出一絲淺笑。“不過曹公雖然死了，我的判斷卻也不能說全錯。畢竟我是涼州人，與袁、曹都沒舊恩，隻是以形勢而論。我相信曹公必勝，是因為曹公有雄才遠略，多謀善斷，法令嚴明，兵精將勇，能用人，各盡其力。隻要能具備這些條件，他是不是曹公，並不重要，都可以得天下。”
楊阜一口氣說完，緩緩向袁熙拜了一拜。“涼州邊鄙之人，隻知人事，不識天命，死罪死罪。”
袁熙與沮授交換了一個眼神，起身離席，來到楊阜麵前，將他扶了起來。“義山所言有理，何罪之有。天命玄遠，又有幾個人能識呢。你我都是俗人，能盡人事，就可以了。”
“大將軍英明。”楊阜再拜起身。
聊完了閑話，沮授對荀諶的方略做出了評價。
戰略可行，但過於保守。照此方略施行，恐怕很難取得有效戰果。比起原先三路進兵的方案，這個方案讓漢中的張魯有機會將更多的兵力調往陽平關和子午穀南端，阻止東西兩路大軍。
就目前的進兵速度來看，前將軍張合進展順利，秦王和征西將軍還沒正式行動，陽平關沒有壓力，張魯會將兵力優先調往東線作戰，增加了張合的壓力。
所以，沮授的意見是不可行，要重新調整。
具體而言，審配至少要安排一支人馬翻越秦嶺，進入漢中腹地，威脅南鄭、成固，逼張魯收縮防線。
楊阜正準備爭辯，沮授嚴肅的說道：“攻取漢中是進軍益州的第一戰，務必成功。如果秦王、征西將軍想取巧，讓前將軍吸引張魯的兵力，以便自己偷襲陽平關，就算最後得手，也違背了大將軍的初衷。試問將來再戰，誰還肯努力向前？都等著別人吸引對手兵力，自己趁隙取利可也。”
楊阜無言以對。
袁熙也聽出了沮授的意思，輕輕點頭，表示贊同。
他能讓袁尚也參與戰事，就不會故意壓製審配。如果審配為了自己立功，選擇與袁尚配合，置最初的方案於不顧，將壓力轉移給張合，不僅他不接受，沮授也不會接受。
審配這等於是背叛冀州人，侵奪張合的立功機會。
當然，他還沒收到審配的報告，並不能因此斷定審配一定會接受荀諶的建議，隻能說有這個可能而已。
即使如此，他也不能給楊阜一點僥倖。
態度很重要。按照他的方案打，這次袁尚、審配吃了虧，下次他可以補償他們。如果不按他的方案打，大家都去爭功，下次還有誰會把他的部署放在眼裏？
臨陣決機沒問題，可是沒有足夠的理由，總體方案不能變。
麵對袁熙和沮授的堅決態度，楊阜也無計可施。
沮授隨即以大將軍府的名義傳書審配、袁尚，命他們不可拖延，儘快進兵，以免貽誤戰機。
漢中被東路軍打懵了，現在正是施壓的好機會。等他們反應過來，再想打就更難了。
——
兩天後，袁熙收到了審配的請求。
不出意外，審配接受了荀諶的建議，打算更改之前的作戰方案，全部由陳倉道進兵。
雖然之前已經給出了明確的命令，否決了荀諶的方案，袁熙還是讓沮授執筆，又給審配寫了一封信，再次闡明此次進兵的要點。漢中雖小，地勢卻非常險要，如果隻想著自己立功，會讓張魯從容調配兵力，增加進攻的難度。
與此同時，袁熙讓楊阜趕回涼州，向袁尚傳達正式的命令。
接受袁尚代領武都四郡的請求，也同意審配部分兵力與袁尚合作的調整，但不得影響總的部署。
為了方便楊阜出麵協調武都氐羌，提供糧草，配合大軍征戰，袁熙辟楊阜為大將軍府從事，領武都太守事，全麵負責武都境內的各項事務。
這麼做，一方麵是方便楊阜做事，有大將軍府做背書，武都太守和各縣的官吏都不敢輕易違抗他的命令，又避免了越級提拔楊阜引起不必要的矛盾，另一方麵也是方便以後調整。
楊阜立了功，可以實授武都太守。楊阜要是有其他想法，就地剝奪權力，調回大將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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