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落白淞,心歸你處------------------------------------------,芙寧娜終於忍無可忍。——他確實安靜得像不存在。也不是因為搶被子——他睡得筆直,連翻身都冇有。真正讓她心頭髮悶的,是每天清晨醒來,灶台上總會擺著一碗溫熱的海鮮粥,而煮粥的人,已經乘著最早的船,趕回兩個多小時外的楓丹廷。,天天如此。,站在窗前望著海麵遠去的船影,忽然覺得嘴裡發澀。,是她的心,在悄悄發苦。?,回不去。,過來看看。?楓丹廷和白淞鎮之間,哪來能“順”出五個小時船程的路?“笨蛋。”她低聲嘟囔一句,喝完粥,把碗洗乾淨,對著窗玻璃發了很久的呆。,今晚必須跟那維萊特好好談一次。,芙寧娜去鎮上買了菜。,她從未進過廚房——舞台上的她,從不需要親自煙火。可她想,既然那維萊特天天為她煮早餐,她至少該回請一頓晚餐。“做飯”這件事,實在冇什麼概念。,那維萊特準時出現在門口,手裡依舊拎著包袱。這次是一床厚被子,還有幾本小說。
“白淞鎮夜裡冷,你的被子太薄。這些書是書店老闆推薦的,或許能解悶。”他語氣平穩,像在提交一份日常報告。
芙寧娜靠在灶台邊,雙臂抱胸,目光直直盯著他。
“那維萊特,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老實回答。”
他轉過身,神情認真得如同麵對庭審:“你問。”
“每天來回五個小時船程,你不累嗎?”
“不累。”
“楓丹廷的公務怎麼辦?”
“我在船上處理。沫芒宮若有急事,會用水係通訊聯絡我。”
“你天天睡地板,不難受嗎?”
那維萊特沉默一瞬,最終選擇說實話:“有一點。但沒關係。”
芙寧娜深吸一口氣,問出最核心的那句:
“你到底為什麼,每天都要來?”
屋內瞬間安靜。
那維萊特望著她,紫眸在昏暗中格外深邃。他嘴唇微動,像是在艱難組織語言——對一個習慣用法條說話的人而言,回答情感問題,遠比審判罪人更難。
“因為,”他緩緩開口,“你一個人在這裡。”
“我一個人怎麼了?”芙寧娜追問,“楓丹那麼多獨居的人,你怎麼不去陪他們?”
他微微皺眉,似乎不理解這兩者有什麼可比性。
“他們不是芙寧娜。”
芙寧娜的心臟,猛地漏跳一拍。
“你曾是水神,”那維萊特繼續說,語速比平時慢,像在摸索一片陌生海域,“但這不是原因。原因是……你哭了。你在我麵前哭了,而我……不想再看見你一個人哭。”
說完,他的耳尖又泛起一層淺淡的粉。
芙寧娜看在眼裡,自己的眼眶也跟著發酸。
“那維萊特,你知道嗎,”她轉過身假裝整理菜,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神情,“你說話真的很要命。”
“要命?”他困惑,“我的話有什麼危險嗎?”
“有。”她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危險極了。你再這樣,我怕我會……算了,不說了。今晚留下吃飯,我做。”
那維萊特的表情微妙地頓了一下,語氣裡藏著一絲極淡的擔憂:“你做飯?”
“怎麼?”芙寧娜猛地回頭瞪他,“看不起我?不就是切一切、炒一炒嗎?能有多難?”
他本想說“烹飪需要練習”,可看著她鬥誌昂揚的模樣,終究改口:“需要幫忙嗎?”
“不用!你坐著就好。”
芙寧娜把他按在椅子上,擼起袖子開始洗菜。
那維萊特安靜坐著,看她手忙腳亂地切菜——大小參差不齊,厚薄天差地彆。看她倒油、下鍋,油花“嘩啦”一聲濺起,她嚇得往後一跳,差點撞在灶台上。
“小心——”
“冇事冇事,我可以。”她硬著頭皮翻炒,鹽隨手一撒,完全憑感覺。
鍋裡的菜從翠綠炒到暗綠,再到焦黃,最後變成一團難以形容的模樣。
芙寧娜盯著鍋,沉默三秒。
“……要不,我們叫外賣吧。”她小聲說。
那維萊特走過來,看了一眼鍋裡的“成果”,很自然地接過鍋鏟,全部倒掉,重新洗鍋、取食材、下刀。
他動作不急不緩,刀工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每一片都均勻規整。起火、下料、調味,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芙寧娜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飯的?”
“前幾天。”那維萊特頭也不抬,“第一天給你煮粥時,讓沫芒宮的廚師教了基礎。”
“學一次就會?”
“差不多。”
芙寧娜沉默了。
有些人五百年連煎蛋都不會,有些人學一天就能做出一桌像樣的菜。這世界,真的很不公平。
“那維萊特,你有冇有不會的東西?”她忍不住問。
他認真想了想:“理解人類的情感。”
芙寧娜一怔,隨即笑了:“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這是事實。”他把菜裝盤,“比如現在,我不確定你是真的在笑,還是在用笑掩飾彆的情緒。”
芙寧娜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燦爛:“我當然是在笑。”
那維萊特轉過身,目光安靜地落在她臉上,認真得近乎通透。
“你的眼睛在發紅,”他輕聲說,“你剛纔差點哭了。”
她的笑容徹底掛不住。
“那維萊特,你能不能彆這麼敏銳?”她彆過臉,“我很不習慣。”
“不習慣被看穿?”
“不習慣被關心。”芙寧娜脫口而出,說完便後悔。
屋內再次安靜。
那維萊特把盤子放在桌上,走到她麵前。他很高,卻微微彎腰,讓視線與她平齊。
“芙寧娜,”他叫她名字的聲音,比“芙寧娜女士”輕得多,像羽毛拂過水麪,“你應該習慣被關心。”
芙寧娜的眼眶瞬間紅了。
“你憑什麼這麼說?以前你從來不管我,現在突然跑來,讓我怎麼習慣?”
“所以我來了。”那維萊特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每天都來,直到你習慣為止。”
她咬著唇,拚命忍住眼淚。
不想在他麵前哭第三次,可這個人說話的方式,實在太犯規——明明什麼都不懂,卻總能戳中她最軟的地方。
“你這個人,”她吸了吸鼻子,“真的好討厭。”
那維萊特微微歪頭,一本正經的臉上,竟透出幾分笨拙的可愛:“討厭?據我觀察,人類說‘討厭’時,常常不是真的討厭。”
“那是什麼?”
“我需要更多資料,才能得出結論。”
芙寧娜破涕為笑,抬手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夠了啊!”
指尖碰到他衣襟的那一刻,那維萊特低頭看了一眼。
又是心臟那一片,溫熱的觸感緩緩散開。
他好像生病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病——心跳變快,體溫升高,視線總忍不住停在同一個人身上。
他想,或許該去楓丹科學院檢查一下。
但那是明天的事。
現在,他隻想先和她吃完這頓飯。
晚餐意外地好吃。芙寧娜連吃兩碗飯,癱在椅子上摸肚子:“完了,再這樣吃下去,我遲早胖成球。”
“不會的,”那維萊特認真開口,“根據你的基礎代謝率——”
“閉嘴,吃飯。”
“……好的。”
飯後,芙寧娜主動洗碗。那維萊特站在一旁看著,她被盯得不自在,甩手濺了他一臉水珠。
他冇躲,也冇擦,隻是安靜眨眼。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像一場不會哭的雨。
芙寧娜忽然覺得好笑:“那維萊特,你被水淋的樣子,比平時高高在上的樣子可愛多了。”
“可愛?”他顯然不適應這個詞,“我是一台無情的審判機器。”
“噗——”她笑得彎下腰,“誰教你這麼說的?”
“楓丹廷的民眾,他們背後這麼議論我。”
“那是他們不瞭解你。”芙寧娜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你纔不是什麼審判機器,你是……”
她卡了殼。
那維萊特安靜等著。
“……是個笨蛋。”她最終說。
他冇反駁。因為他發現,芙寧娜說“笨蛋”的時候,嘴角是向上彎的。
夜裡,那維萊特依舊打地鋪。
雨聲淅瀝,和楓丹廷一樣,像是永遠不會停。
“那維萊特。”芙寧娜忽然開口。
“嗯?”
“你明天彆來了。”
地鋪上安靜了幾秒,他的聲音裡掠過一絲極輕的波動:“……為什麼?”
“來回坐船太累。”她翻身朝向他的方向,黑暗裡看不清表情,“你真想來看我,週末再來。平時好好工作,彆耽誤楓丹的事。”
“你不希望我來?”那維萊特問。
芙寧娜咬住唇。
希望。
當然希望。
一個人待在這間小屋裡,每到夜晚就心慌,隻有他在,她才能睡得安穩。她希望他天天來,希望清晨有粥,夜裡有他安靜的呼吸。
可她不能這麼自私。
他是楓丹的最高審判官,是整個楓丹的依靠,她不能讓他為了自己,日複一日耗在路上。
“不希望。”她嘴硬,“你在這兒,我睡不好。”
“你說過,你不習慣被關心。”
“那不是關心,是打擾!”
地鋪那邊再次沉默。
久到芙寧娜以為他已經睡著,那維萊特的聲音才輕輕響起,輕得像一聲歎息:
“芙寧娜,你說謊的時候,聲音會比平時高半個音。”
她的心猛地一緊。
“我冇有!”
“現在高了整整一個音。”
芙寧娜猛地坐起,抓起枕頭朝他砸過去:“那維萊特!你夠了!”
枕頭精準落在他臉上。他接住,黑暗中,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好吧。”他輕聲應下,“我週末再來。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每天按時吃飯。白淞鎮的魚新鮮,你可以去碼頭買,讓攤主處理好,清蒸就行,不用放太多調料,原味就很好。”
芙寧娜躺回去,把被子蒙過頭,悶悶道:“知道了,囉嗦。”
“還有,夜裡關好窗戶,海風潮,對你關節不好。”
“還有呢?”
“睡前喝一杯溫水,有助睡眠。你睡眠一直很差,如果還是睡不著,可以試試數羊,楓丹科學院的報告顯示——”
“那維萊特。”
“嗯?”
“再不閉嘴,我把你趕去睡大街。”
“……晚安。”
“晚安。”
屋內終於隻剩下雨聲和海浪聲。
芙寧娜睜著眼,聽著他均勻的呼吸,隻覺得心裡那道堵了五百年的縫,又被撬開了一點。
溫熱的東西一點點滲進來,填滿那些空落落的地方。
她悄悄伸出手,摸到床沿邊他的枕頭——剛纔被她砸過去的那一個。指尖輕輕摩挲布料,想象他躺在上麵的樣子。
笨蛋。
大笨蛋。
明明那麼笨,卻總能讓她想哭。
她把枕頭抱進懷裡,閉上眼。
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穩。
第二天清晨,芙寧娜醒來時,那維萊特已經離開。
被褥疊得方方正正,灶台上依舊有一碗海鮮粥。
隻是今天多了兩樣東西。
粥邊壓著一張小卡片,字跡工整:
“早餐趁熱吃,加了薑絲驅寒。我今日回沫芒宮,你若需要我,隨時可以來楓丹廷,我的辦公室永遠對你開放。
P.S. 你的枕頭我拿走了,你抱著它睡得安穩,我讓裁縫重做了幾個,下週帶來。”
碗底還藏著一枚小小的白貝殼,帶著淡藍色的海浪紋路,被體溫捂得溫熱。
卡片背麵還有一行小字:
“今早海邊撿的,覺得你會喜歡。”
芙寧娜握著貝殼,久久冇有說話。
粥裡的薑絲微辣,暖意從喉嚨一路滑到心底。
她抬頭望向窗外——不知何時,雨停了。
陽光穿透雲層,在海麵上鋪出一條金色的路。
她忽然想起,那維萊特今天坐的是最早一班船,五點開船。
也就是說,他至少四點半就起了床。
而昨晚,他們聊到很晚。
眼眶又一次發酸,但這次她冇有哭。
她用力眨眨眼,對著窗玻璃裡的自己輕聲說:
“芙寧娜,彆再嘴硬了。”
玻璃中的人靜靜望著她,嘴角慢慢揚起。
不是舞台上的強裝燦爛,是真正的、藏不住的、溫柔的笑。
她把貝殼放在床頭,把卡片摺好收進抽屜,穿上外套推門出去。
雨後的空氣清冽,海風帶著鹹味,遠處漁船緩緩駛過,碼頭已經熱鬨起來。
她決定去買一條魚。
清蒸。
少放調料。
原味就好。
因為那個笨蛋說,這樣很好吃。
而她忽然很想嚐嚐,他口中的“好吃”,究竟是什麼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