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是找到了一個宣洩的閘口，一旦開啟，莫娜那積攢已久的苦水便滔滔不絕地湧了出來。
從《蒸汽鳥報》催稿的編輯，到對門那個總在半夜叮噹作響的鐵匠，再到蒙德城裏那些對占星術一知半解卻總想問些雞毛蒜皮小事的委託人……她抱怨著，數落著，那雙蔚藍的眼眸裡重新燃起了鮮活的神采，倒讓空覺得，這或許也是一種讓她恢復精力的方式。
然而，午後的陽光已經悄然偏斜，在房間的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空看了一眼窗外，估摸著這正是圖書管理員麗莎阿姨結束下午茶、準備下班的悠閑時刻。
“……我跟你們說，上次那個委託人更離譜，他居然想讓我占卜他家丟失的那隻貓喜歡吃什麼口味的魚乾！”
眼看莫娜又開啟了一個新的話題，還用一種“你們可千萬別走，我還有好多猛料沒說”的眼神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們，空在心中暗道一聲“抱歉”，還是毅然決然地站起了身。
“時間不早了，莫娜，我們該去辦點別的事了。”
“欸？這麼快就要走了嗎？”莫娜臉上的神采瞬間黯淡了下去，身上再度籠罩上花光稿費的灰暗。
空微笑著，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小的、卻頗有分量的摩拉袋，輕輕放在了莫娜身旁的矮桌上。
“這個你收下。”
那袋子與桌麵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讓莫娜的抱怨戛然而止。
她低頭看著那個鼓囊囊的錢袋，再抬頭看看空溫和的臉龐，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對我這麼好……”她站在門口，送著準備離開的兩人，雙手有些侷促地捧起那袋摩拉，聲音裡混雜著得救了的慶幸與揮之不去的難為情，“可、可我不一定保證能還得……”
“還什麼還呀！”派蒙在空中轉了一圈，叉著腰理直氣壯地說道，“我們是朋友嘛！朋友之間互相幫助是應該的！你快用這些摩拉去吃點好的，別再盯著那袋甜得要命的餅了！”
空贊同地點了點頭，他的笑容裡不帶半分施捨的意味，反而充滿了對朋友的真誠。“派蒙說得對，這不算借，莫娜。你的原則我很敬佩，但一直保持原則不能填飽肚子。”
他頓了頓，換上了一種半開玩笑的語氣，目光卻依舊真摯：“就當是……對‘偉大占星術士的真理探求之路’的一點小小贊助吧。畢竟，餓著肚子可沒法清晰地觀測星空，對不對？”
這句話彷彿是一把精巧的鑰匙，恰到好處地開啟了莫娜心中那把名為“驕傲”的鎖。
她愣了一下，隨即那點扭捏和窘迫像是被風吹散了似的。
“哼，既然你都這麼說了……”莫娜重新挺直了纖細的脊背，臉上泛起一絲自信的紅暈，彷彿手裏捧著的不是救急的錢財，而是一份理所應當的“研究經費”。
“那我就姑且收下了！”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平時那樣高傲。
“不過，我、我可不是白拿你的東西！這樣吧，作為回報，下一次……下一次我免費為你占卜幾次命運！這可是用多少摩拉都換不來的機會，你可要記好了！”
“哇！真的嗎？太好了！”派蒙高興地在空中翻了個跟頭。
“我記下了。”空笑著回應，眼中的促狹一閃而過，“那我們就期待著偉大占星術士的指引了。”
“知、知道就好！”被他這麼一看，莫娜又有些不自在了，她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兩人，“好了好了，快走吧！別在這裏打擾我構思下一篇專欄的靈感了！”
嘴上說著嫌棄的話，但她捧著摩拉袋的手卻收得更緊了些。
直到空和派蒙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莫娜才輕輕關上門。
她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房間裏恢復了安靜，隻有午後的塵埃在光束中飛舞。
她低頭，開啟了那個小小的錢袋，金燦燦的摩拉在掌心閃著溫暖的光。
接著，她的視線緩緩移向角落裏那袋巨大的、散發著不祥甜膩氣息的“應急食品”，臉上露出了一個混雜著嫌棄與慶幸的複雜表情。
最終，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笑，在她嘴角悄然綻放。
“真是的……多管閑事的傢夥。”她小聲地嘟囔著，聲音裡卻沒有一絲責備，反而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暖意。
這傢夥……總是這樣。
明明隻是普通朋友，卻會在你最狼狽的時候伸出援手，用最體貼的方式維護著你那點可笑的自尊心。
他不像那些委託人，帶著功利的目的來尋求占卜；也不像師父和魔女會的姐姐們，她們的關心總是伴隨著嚴苛的考驗與高深的說教。
他的關心，純粹得就像蒙德的天空，不帶任何附加條件。
他會陪你胡鬧，會一本正經地聽你抱怨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會在你逞強的時候，用一句簡單卻直擊人心的話語，輕易地瓦解你所有的偽裝。
“追求真理很重要，但你的身體也同樣重要。”
那句話又在耳邊響起，莫娜感覺自己的耳根又有些發燙。她下意識地摸了摸，然後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了手。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為什麼那個聒噪的應急食品會一直黏著他，為什麼蒙德的代理團長、西風騎士們都對他信賴有加，為什麼連璃月港的仙人都會對他另眼相看……
因為他就像宇宙中心那顆恆星，自身散發著光與熱，引力雖然溫和，卻足以讓周圍的行星心甘情願地圍繞著他旋轉，構築起一片名為“同伴”的、溫暖而安定的星係。
而自己這顆習慣了在孤高軌道上獨自執行的、貧窮又驕傲的小行星，似乎也在不經意間，被這股引力悄悄捕獲了。
“哼……”
莫娜輕哼一聲，將摩拉重新收好，然後走到那袋“噩夢口糧”前，毫不猶豫地將袋口紮緊，拖到了門後最不起眼的角落裏，眼不見為凈。
做完這一切，她心情舒暢地伸了個懶腰，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蒙德城清新的風吹散了房間裏殘留的甜膩。
...
告別了那位口是心非卻又意外好懂的占星術士，空和派蒙走下了那間公寓樓。
午後的陽光溫暖而不刺眼，蒙德城的大街上人來人往，充滿了悠閑安逸的氣息。
“好啦，接下來我們該去騎士團那邊一趟了。”空伸了個懶腰，對身旁的派蒙說道。
“嗯……欸？等等。”派蒙忽然停下，小小的腦袋疑惑地轉了一圈，四下張望著，“芙卡洛斯呢？在我們旁邊嗎？”
空聞言，也環顧四周，很快便在不遠處一個售賣花卉的攤位前，找到了那個熟悉的水藍色身影。
她正以一種近乎癡迷的姿態，俯身端詳著一盆綻放的塞西莉亞花。
空無奈地笑了笑，朝著那個方向揚聲喊道：
“芙卡洛斯，過來了。我們要走了！”
“哦哦，來了！”
聽到呼喚，那道隻有空能看到的半透明的靈體猛地抬起頭，臉上帶著純粹的欣喜。她朝著空揮了揮手，隨即邁開雙腿，踏著輕快的步伐，小跑著奔向他們。
芙卡洛斯明明可以如風一般瞬間飄至，但她似乎格外享受這種用雙腳丈量大地的感覺，感受著石板路的堅實，感受著奔跑時微風拂過靈體的虛幻觸感。
對她而言，這五百年來未曾體驗過的一切，都是值得細細品味的新奇戲劇。
然而，兩人互動的小舉動，在另一個人眼中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畫風。
“噗……噗哈哈哈！”
派蒙看著眼前的景象，再也忍不住，抱著肚子在半空中笑得前仰後合。
“空，你、你又來了！對著空蕩蕩的花攤招手，然後又對著空氣說話……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在這裏等什麼看不見的朋友呢！”
“這小派蒙……”
剛剛跑到近前的芙卡洛斯，聽到這毫不留情的嘲笑，蔚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
她輕哼一聲，悄無聲息地飄到派蒙身後，伸出那雙由水元素構成的、帶著些許涼意的手，趁著派蒙笑得毫無防備，輕輕捏住了她那肉嘟嘟的臉頰。
“你再笑！讓你笑我！”
“嗚哇！什、什麼東西？！”
派蒙的笑聲戛然而生，被一種突如其來的、冰涼又Q彈的觸感所取代。
她驚得一下子蹦了起來，胡亂地揮舞著小手，卻什麼也抓不到。“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笑你了！”
空看著派蒙在空中手舞足蹈的滑稽模樣，又瞥了一眼旁邊正一臉得意、還衝他做了個鬼臉的芙卡洛斯，隻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好了好了，芙卡洛斯，別鬧了。”他隻能出聲製止，這句勸告自然也像是在對空氣說話。
“哼哼，對神明不敬的應急食品，是會受到小小懲罰的。”芙卡洛斯這才心滿意足地鬆開手，雙手叉腰，用隻有空能聽到的聲音，得意洋洋地宣告。
派蒙揉著自己被“襲擊”的臉頰，湊到空身邊，滿臉困惑地嘀咕著，“真是的，我們還是快去找麗莎幫幫忙吧……。”
芙卡洛斯聞言，隻是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其實她也明白，這種狀況在所難免。
因為隻有空能看見她，所以每當空與其他人——比如剛才的莫娜——交談時，她就會自覺地選擇一個人到旁邊自由活動。
畢竟，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熱絡地交談，而自己彷彿是一個被世界隔絕的透明觀眾……那種感覺，她一點也不想再體驗了。
所以，像現在這樣，用一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來刷一下存在感，反而讓她覺得輕鬆自在。
“所以，”芙卡洛斯重新將話題拉了回來，她湊到空身邊，好奇地仰頭問道，眼眸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我們剛才說到哪了？解決了那位占星術士小姐的溫飽問題後，下一幕的劇目是什麼？我們要去哪裏呀？”
“去西風騎士團的總部，”空看著她那副興緻勃勃的樣子，笑著回答，“去找代理團長琴，還有圖書管理員麗莎小姐。”
“騎士團！哦哦，聽上去就像是守護正義的英雄們登場的經典橋段！”芙卡洛斯眼睛一亮，立刻來了精神，“走吧走吧！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看蒙德的‘主角’們是什麼樣了！”
說著，她又一次邁開腳步，興沖沖地跑在了最前麵，那輕盈的身影，彷彿一隻終於掙脫了牢籠，對世間萬物都充滿好奇的藍色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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