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雙慧見公主望著院外出神,不由得好奇地跟著看了眼,卻不覺異常,問道:“公主,午膳備好了,您是到膳廳和孩子們一起用,還是在院裏涼亭擺食案?”
昭寧後怕地收迴視線,道了句“去膳廳吧”便往迴走了。
今日關嬤嬤求見,一是孩子們太想她了,二是在林子裏新撿到兩個尚在繈褓的女嬰,三則是上一季賬本請她過目。
時已中秋,往後天氣就冷了,去膳廳路上,昭寧吩咐雙慧安排繡娘給孩子們再裁兩套秋衣,冬衣、厚實被褥、炭火等也要提前備起來,再有山林猛禽出沒多,看家護院的強壯守衛務必得多請幾個。
指不定方纔那股異樣就是山上竄出來的野狼和老虎!
事無巨細,雙慧一一記下。
說話間,轉角過月門就是膳廳。
“嬤嬤,那兩頭要吃人的大老虎明明是那個威風凜凜的陸將軍擒住的,我瞧見他手臂被劃了好大一道口子,您為什麽騙寧姐姐說是溫大人趕走的?”
問話的姑娘已經十一歲,早早用完膳,正幫關嬤嬤照顧小妹妹們。
昭寧聞言腳步微微一頓。
而後她聽到關嬤嬤難為情的解釋。
“溫大人確實也派了人來,不算騙,最重要的是,你們寧姐姐很討厭陸將軍,萬萬不能提。而且陸將軍也說了,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嬤嬤要考考你,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嗎?”
“夫子剛教過,我知道!”
*
“公主,關嬤嬤人情練達,處事圓滑,對您卻絕無二心,此番想來是為三頭不得罪。您若不喜,迴頭可要奴婢敲打一二?”
主仆一行自小芙園迴到公主府,已是酉時,雙慧領著兩個小婢捧來灑了新鮮玫瑰花瓣的香湯、巾帕為昭寧淨手。思及方纔偶然聽到那話後公主良久的沉默,雙慧如是問道。
昭寧輕輕歎了聲,“不必了。”
她身邊所有人都知道,她討厭極了陸綏,說話辦事自然有所顧忌,免得觸黴頭。
但現在她不討厭他了,久而久之,底下人也會從她的態度裏看明白,無需特意告知。
她想起小姑娘說陸綏被劃傷的手臂,心中閃過幾分糾結。
定遠軍中有特製的金瘡藥,如今好幾日過去,隻怕傷口已經癒合,但她既然得知,就沒辦法什麽都不做。
“你去取兩瓶止癢祛疤的膏藥來吧。”
雙慧領命而去,等走一半才後知後覺,公主沒受傷,所以這藥是給駙馬爺?一時表情震驚又稀奇,腳步都快了些,恨不得馬上跟雙靈說!
內室裏,小婢們手捧金盆等物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昭寧有些睏乏,身子慵懶地臥在貴妃椅上小憩。此時外間傳來珠簾輕晃的微聲,她以為是雙慧迴來了,睜眸卻看到是王英。
此乃昭寧機緣巧合下收在身邊的,其人機靈,家世幹淨,最重要的是會些拳腳功夫。自雙月雙芝到年紀由她做主出嫁歸鄉後,她近身隨侍的一等宮女隻剩雙靈雙慧,得預備著提兩個上來補齊四位的規製,王英就是她看好的人選之一。
王英進來後福身一禮,如往常那般,在窗下長案的纏枝牡丹翠葉香爐裏添香料,邊扭頭笑問:“奴婢給您按摩按摩鬆鬆筋骨吧?”
昭寧“嗯”了聲,困怏怏地闔上眼,不多會,雙肩傳來輕柔舒適的力道。
香爐內縷縷煙霧沿著孔縫嫋娜升起,幽香很快盈滿內室每個角落。
昭寧聞著,不知是身體累極還是怎麽,倦意浪潮般席捲而來,不知不覺,竟沉甸甸地睡了過去,連王英是何時退下的也毫無知覺。
一道高大的黑影正是此時從後窗無聲無息地掠進來。
陸綏腳步極輕,繞過彩漆象牙雕牡丹插屏徑直停駐貴妃椅旁,狹長風眸微微垂著,在眼瞼下投落一道陰影,比這道陰影更濃更黯的,是他無聲籠罩住昭寧的目光。
酉末時分,天際最後一縷彩霞與暮色昏黃的光暈穿透半開窗墉,在昭寧臉上交織出一片綺色,映得她膚若凝脂,皎如日月,格外明媚動人。
他在她身旁緩緩蹲下來,寬大幹燥的手掌輕撫上她臉龐。
她睡著時,對他沒有厭惡,沒有躲閃,沒有防備,這樣難得的恬靜美好令他眸光微動,呼吸也輕了,似乎生怕驚擾,指腹挪移至她瀲灩飽滿的雙唇,力道卻倏地失了控。
——這個狡猾的騙子!
昨夜種種反常,故意在他麵前說些恨不得溫辭玉病死的謊話,實則以退為進,為情郎一夜難眠,卯初就趕著出城相見!!
楚令儀,溫辭玉。
她們連名字都是那麽般配。
今日在小芙園,關起門來整整一個時辰,一對情意綿綿卻被迫分離的青梅竹馬,做了什麽?
連溫辭玉離去,她都依依不捨地看了那樣久!
她就那麽依戀,那麽離不開溫辭玉嗎?
不能深想,二人親昵相擁相吻相纏的畫麵已盡數浮現眼前,直逼得他胸腔裏的氣血海浪般劇烈地翻滾起來,心肺好似要被那股子嫉妒攪碎成一攤爛泥。
猶記新婚夜,他隻是輕輕地碰到了她曳地的裙擺,她就惱得飛快躲到十步外,重聲嗬斥叫他“滾開”,彷彿他是要吃人的洪水猛獸。
知她厭惡,他不會碰她。
夫妻成婚至今已有一年,也不曾圓房。
他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無動於衷地看她把心給溫辭玉,連身子也——
明明他纔是她的夫君,溫辭玉那個賤人憑什麽!
男人灼熱的鼻息再也抑製不住地噴灑在昭寧的發頂、眉心,瓊鼻,嘴唇……一寸寸地嗅聞著她身上的氣息。
那雙骨節分明的手也落在了宮裝繁複的襟扣上。
每顫著解開一顆,手背青筋便不受控製地暴起一分,似一張緊繃拉到極致的勁弓,骨子裏鎖著快要破籠而出的肆虐野獸。
直至層層裙裳褪去,一片欺霜賽雪的瑩潤白皙映入眼簾。
美玉般奪人心魂。
隻一眼,陸綏緊繃的額角突然墜落一顆滾燙的汗珠。
他強抑著變得粗重的呼吸,從那修長的頸,精緻的鎖骨,到玲瓏起伏的玉山,不盈一握的腰肢,再從筆直勻稱的腿,到不足他手巴掌大的足……
仔仔細細地“檢查”過一遍。
然而意料中令人睚眥欲裂的、與旁人歡好纏綿過的氣息乃至痕跡,一絲也無。
唯一的靡麗豔色,竟是那——
猶如雪中嬌梅,誘人采擷。
陸綏胸腔裏鼓譟沸騰如雷鳴般的心跳有一瞬失序,嘴角忍不住翹起來的同時,耳根子紅透,近乎艱難而克製地挪開烈焰般滾燙的目光。